燃鳞城,雨落下来的时候,这座边境大城正沉在一场将醒未醒的梦里。
广场上的灯火把夜雨切成千万道斜线,探照灯的光柱缓慢扫过石板路面,雨水顺着灯罩边缘往下淌。灯火之外的城区沉在墨色里,远处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像谁忘了掐灭的烟头。
十六驾马车围住广场,辕马在雨中踏着蹄子,鼻息喷出白雾。明黄色的警戒线拉了三圈,雨水顺着线绳汇聚,在最低处一滴一滴往下坠。
一个衙役摁着腰刀刀柄,雨水从盔檐滚进领口。他旁边的人蹲在地上,把弩箭一根一根插进箭囊,动作慢得像在数米缸里还剩几粒米。
“你说我是不是撞了晦气。”摁刀柄的那个开口,声音被雨幕削去一层,“再小半个时辰就换班了。”
蹲着的人头也不抬:“能咋办。官府姥爷说了,不想干就滚回去,听家里的絮叨吃白水稀饭。”
“唉。”摁刀柄的把盔檐往下压了压,“我们这些底层狗,累死累活的,也就混口饱饭吃。”
雨大了一瞬,豆大的雨点砸在马车篷布上,嘭嘭作响。
蹲着的人站起来,把箭囊挂到腰侧,仰头看了一眼天:“这雨下的......”
他没能说完。
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同伴的身后。
那东西有人的形状。赤裸的上半身肌肉虬结,雨水顺着灰铜色的皮肤往下淌,像浇在一块生铁上。他的眼珠漆黑,里面嵌着两枚猩红的瞳孔。
摁刀柄的衙役回过头,喉结滚了一下:“你干吗?没看到封锁了吗?不想死就滚。”
那双猩红的瞳孔没有眨。
下一秒,雨里炸开一团血雾。衙役的头颅碎掉,像被捏爆的浆果,无头的身体晃了晃,膝盖弯下去,扑倒在雨水里。
时间停了。
蹲着的衙役瞳孔缩成针尖。手比脑子快,朴刀已经出鞘,刀刃划破雨幕,全力砍在男人肩颈之间。
火星四溅。刀弹起来,震得虎口发麻,而刀刃上多了一道卷口。
他低头看着那道卷口,嘴唇翕动。
男人的双手从腰间抹过,两柄短刀翻出,刀光只闪了一次。两个身体同时从中间错开,像被拆散的积木,倒在雨里。
“弩!”远处有人嘶喊。
三支弩箭撕开雨幕,成品字形飞来。男人抬起一只手掌,五指张开。青绿色的风团在掌心凝聚,旋转,像捏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弩箭撞进风团,断成碎片,随后风团飞出,远处那个弩手的身体被卷进去,搅碎,盔甲和血肉混在一起,下了一场小范围的雨。
“该死的!是他妈异鬼!”有人喊破了嗓子,“信号弹!快——”
男人已经冲到他面前,两根手指从下巴往上插进他的头颅,风弹在颅骨内炸开。
剩下的衙役开始退。一边后撤,一边端着弩箭射击,箭头叮叮当当地打在男人身上,溅起火星,弹开,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
一个衙役背靠马车,心跳比雨还响。他猛吸一口气,从马车后转出,举起火铳,铳口抵近男人的后脑。
扣下扳机的瞬间,男人的后背裂开,一根蜘蛛腿似的尖刺从肋骨的位置刺出,带着倒钩,划过他的脖子。
火铳掉在地上,铳口还冒着烟。
男人伸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正缓缓流出鲜血,
“火铳有用!”有人喊,“他怕火铳!”
衙役们涌向马匹,七手八脚的从鞍袋里掏出火铳,扳机扣动,弹丸在雨中拉出白线。
男人翻身,滚到马车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块蓝色灵石,攥在掌心捏碎,粉末顺着指缝漏下。他将粉末抹在脊椎上。
下一刻,脊椎泛起金色的光。光沿脊柱蔓延,从后颈到腰椎,一节一节亮起。灰铜色的皮肤底下透出暗金色,像铁坯下面烧红的炭。
弹丸倾泻在马车上,木板炸裂,碎片横飞。
男人从马车后冲出。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得超出衙役们的认知。
弹丸擦的肩、腰、腿飞过,没有一发命中。他在弹幕中穿行,如一道灰铜色的闪电,手腕上裂出骨刺,寒光在雨中一闪,再闪。
两个呼吸。
广场上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男人站在满地横倒的躯体中间,赤红的双瞳缓缓扫视,雨水冲刷石板地面,把红色稀释成淡粉,流进地砖的缝隙。
忽然,威压降下,没有声音,没有光,空气骤然变重,雨滴下坠的速度都慢了。
一道金色大阵从夜空中降下,金色纹路铺满整座广场,就连青石板地面都被压下去三寸。
男人抬头。
两道人影御剑而立,一男一女。衣袍在风雨中纹丝不动。
男人手掌翻起,青绿色的风弹连珠般射向天空。
那女子没有动,男子没有低头。
“让他别动。”
“知道。”
四条金色锁链从大阵边缘射出,缠住男人的手腕和脚踝,锁链收紧,将他拽倒,四肢张开,钉在广场地面上。
一个人影从半空中降下,不急不缓,踏在染血的石板上,脚下溅起浅浅的水花,走到男人身边,抬起手中的剑。
男人漆黑的眼眶里,双红瞳孔猛然收缩。
他张开嘴。
喉咙深处亮起火红的光。一道炽热的集束喷出,直射持剑者的面门。
光消失在淡青色的屏障里,像雨水落进河流,一瞬间就没了踪迹,屏障没有泛起一丝波纹。
持剑者轻轻划动剑刃。
收剑。转身。
金色大阵熄灭,锁链化作光点消散,雨继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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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桌面上。
叶衍玖握着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纸上多出一个墨点,笔尖滴下来的,洇开,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蘸了墨,落笔。墨在纸面上走过的痕迹像兑了太多水的茶汤,灰扑扑的,看不出半点力道。
“妈。”她头也不回地喊,“又来了,这墨条不行,磨出来的墨水还没米汤浓。”
没人应。
她搁下笔,走出房间。
母亲蜷在躺椅里,外套搭在身上,衣角垂到地,头歪向一侧,呼吸很轻。晨光照着她的脸,把眼角和额头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外面街道传来报童的叫卖声。
“昨晚市中心广场激战!治安所死伤惨重!或将催生皇庭新法案颁布!”
叶衍玖看了母亲一眼。她睡得很沉。
“唉。”叶衍玖低声说,“也不照顾自己。”
她弯下腰,捏住外套的一角,想往上拉一拉。
母亲的眼睛睁开了。
“早安,衍玖。”声音有些哑,带着刚醒来的干涩。
“又在这里睡。”叶衍玖松开外套,直起身,“要睡去床上睡。”
“刚下夜班,太累。”
“墨条又磨不出墨,还是在那个店买的?”
母亲揉了揉眼眶:“忘了,下次换一家。”
她坐直,把外套从身上扯下来搭在扶手上,看着叶衍玖:“话说,你们学院要用的灵石和阵法核心,是什么时候要?”
“不用,我准备好了。”
“你哪儿来的钱?”
“总之就是准备好了。”
母亲的眼皮抬了抬。她的眼睛不大,眼角往下垂,熬夜之后眼白有些泛红。那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叶衍玖脸上,很安静的看着。
“不准做违法乱纪的事。”她说,“我发了工钱就能买得起。”
“知道知道。”叶衍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墨条都不行,还是因为那家店便宜吧。”
“那只是忘了。”
“听好,一定要用好的灵石和核心。”
“我知道。”
“记得拿上作业再去学院。”
“墨写不出来字。”
母亲苦笑了一声,挥挥手表示知道了。
外面的报童还在喊:“据调查,昨晚被镇杀的‘异鬼’系前城卫队副队长韩渊!其移植妖兽器官已全部丢失!”
叶衍玖收拾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转回头:“妈,你昨晚忙的不会是这事吧?”
“是啊。”母亲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尸体成群,血流满地。”
她顿了顿,朝门口扬下巴,“快去上学,一会儿迟了。”
“好。”叶衍玖走到门口,拉开门。
“晚上见。”母亲说。
门合上。
母亲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转过身,走到叶衍玖的桌前。
桌上铺着那张纸,墨迹淡得像是用水画上去的。她拿起叶衍玖的毛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蘸起来的东西与其说是墨,不如说是一层浮着黑灰的水。
她在纸上写。
笔尖划过纸面,淡得只剩一点灰痕。一行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随时都会化开。
“纪伯安,我是沈露微。东西准备好了。”
搁下笔,将纸对折,收进怀里。
窗外报童的叫卖声渐渐远去。晨光铺满桌面,照在那只豁了口的砚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