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节连堂的艺术鉴赏公共课,是全校多个专业混上的大课,阶梯教室足足坐满两百多人,人声嘈杂,桌椅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林辰刻意卡着上课铃最后一秒走进教室,目光飞快扫过前排,一眼就捕捉到苏清鸢的身影。
她依旧坐在中段靠窗的老位置,米白色针织开衫搭在椅背上,面前摊开厚厚的鉴赏画册,指尖轻轻摩挲纸页,方才喝下的红糖姜茶起了作用,脸色比晨间红润些许,只是指尖依旧泛着淡淡的青白,时不时会下意识双手交搓取暖。
林辰心脏轻轻一软,脚步下意识往后排角落走,刻意和她拉开七八排的距离,避免近距离对视再暴露多余破绽。经过几日自我警醒,他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收敛所有和狐娘重合的小动作,不主动侧目、不流露关心、不做多余举动,尽量维持普通路人同窗的疏离感。
赵浩拎着两本课本快步追上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空位,压低声音打趣:“我说你最近跟苏清鸢跟犯冲一样,每次看见人家躲得比兔子都快,早上你还专门去艺术系楼下送姜茶,前后反差也太大了吧?”
林辰把课本平铺在桌面,视线死死钉在印刷文字上,不敢往前面多看半分,低声辩解:“只是顺手而已,没必要刻意凑上去,人多看着尴尬。”
“顺手能特意早起煮滚烫姜茶?”赵浩挑眉,手肘轻轻撞他胳膊,“咱们宿舍谁看不出来你心思,暗恋两年藏得严严实实,也就苏清鸢心思细,暂时没点破。不过我发现个怪事,苏清鸢最近总往后排瞟,目光十有八九落在你这边,不会人家其实也留意你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狠狠砸在林辰心头,指尖攥紧笔杆,指节微微泛白。他比谁都清楚苏清鸢频频回望的缘由,不是心生好感,是心底存了巨大的疑惑,在一点点比对他和深夜狐娘的所有相似之处。一想到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都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他后背就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讲课教授踩着讲台走上前,多媒体大屏幕放出古典油画作品,课堂正式开始。教授的讲课内容枯燥冗长,多数学生低头摸鱼,只有少数人认真记笔记。苏清鸢向来专注,笔尖不停在画册侧边标注赏析要点,可每隔十几分钟,她的视线就会若无其事往后扫一圈,精准落在林辰身上,停留两三秒再若无其事收回。
这一次的回望格外清晰,林辰余光捕捉到那道清冷目光,浑身瞬间僵硬,手里的中性笔差点滑落在地。他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书页,耳尖不受控制地飞速泛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粉。
前排的苏清鸢将这个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底的猜想又笃定几分。深夜的白狐娘只要被自己注视,就会慌张耷拉耳朵、脸颊泛红,此刻白昼的林辰,一模一样的局促害羞,连躲闪视线的小动作都分毫不差。
她轻轻放下钢笔,指尖无意识摩挲画册边缘,开始不动声色抛出试探。趁着教授播放作品PPT、台下喧闹的间隙,她侧过身,隔着数排座椅,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后排林辰耳中:“后排那位,上周雨夜,你是不是很晚才回宿舍?”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整个后排区域瞬间安静,周遭同学纷纷好奇转头,目光来回在苏清鸢和林辰身上打转,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响起。
林辰大脑一片空白,心跳骤然失控。苏清鸢分明是在试探,上周雨夜正是他第一次变身、整夜待在她公寓的那晚,她故意提起深夜时间,就是想观察自己的反应。
无数道视线落在身上,他硬着头皮抬起头,尽量维持平静的语气,掩饰心底的慌乱:“那天熬夜整理论文,回宿舍确实比较晚。”
“是吗。”苏清鸢轻轻弯了弯唇角,眼底藏着淡淡的审视,“那天夜里我公寓窗外,看见了一道雪白的影子,身形纤细,动作很轻,路过楼下的时候停了很久,我总觉得那道身影,和你有种说不出的相像。”
直白的试探直击核心,林辰呼吸一滞,险些当场破功。他死死按住桌沿,强迫自己别露出慌张神色,扯出一个僵硬的浅笑:“学姐说笑了,我身形偏瘦,但算不上纤细,夜里的影子光线昏暗,很容易看错。”
说完不等苏清再接话,飞快转头看向讲台,刻意切断对话,不肯再给她追问试探的机会。
苏清鸢望着他仓促躲闪的侧影,心底已然有了七分把握。若是毫无关联的普通同窗,面对这番说辞只会坦然发笑,不会这般草木皆兵、慌乱回避,只有藏着秘密的人,才会这般畏缩躲闪。
身旁同系女生凑过来小声询问:“清鸢,你跟后排那个男生认识很久吗?怎么突然提起深夜的影子?”
苏清鸢淡淡摇头,语气清淡无波,掩去心底所有思量:“只是选修课常碰见,随口聊两句而已。”
课堂余下的时间,林辰坐立难安,全程如坐针毡。苏清鸢的试探远比他预想的更加直接,仅仅短短几日,对方就已经捕捉到深夜公寓外的身影线索,照这个速度,不出半个月,所有伪装都会彻底瓦解。
他开始复盘自己连日来所有破绽:习惯性怕冷缩肩、看见她就害羞脸红、细心留意体寒小事、下意识温柔护人、深夜外出的诡异作息,一桩桩一条条,全都成了苏清鸢验证猜想的证据。
下课铃声响起,教授收拾课件离开,学生们陆续起身收拾书本,人流涌向前门。林辰抢在人群散开前,飞快合上书本,打算从后门悄悄溜走,避开和苏清鸢正面碰面的机会。
可他刚走到后门走廊,身后就传来轻柔的女声,苏清鸢快步追上,拦在他身前,两人单独站在僻静的走廊拐角,周遭没有其余学生。
“我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苏清鸢垂眸看着他,清冷眼眸里藏着清晰的探究,“前几晚,每到深夜十一点左右,我总能闻到淡淡的雪松香,和偶尔跟你擦肩而过时,你身上残留的气味一模一样。”
狐娘本体自带雪松香,变身之后气味会短暂附着在林辰身上,白天淡到几乎难以察觉,常人根本分辨不出,偏偏苏清鸢心思敏锐,连这般细微的气息都捕捉到了。
致命的破绽摆在眼前,林辰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说辞掩饰,嘴唇开合数次,发不出完整的辩解,只能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苏清鸢静静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没有步步紧逼,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很多巧合堆在一起,未免太过刻意。若是你有难言之隐,不必强行掩饰,我可以等你愿意坦白的那天。”
话音落下,她侧身让出道路,抱着画册缓缓离开,留下林辰独自站在走廊拐角,心底翻涌着惶恐与酸涩。
秘密快要藏不住了。
他比谁都清楚,苏清鸢已经看穿了大半真相,只是顾及自己的难处,没有当场戳穿。一边是害怕真相曝光后两人彻底形同陌路,一边是日夜积攒、无处安放的暗恋,两种情绪撕扯着心神,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浩从教室出来找到他,见他失魂落魄站在拐角,忍不住拍了拍他肩膀:“怎么杵在这儿发呆?刚刚我看见苏清鸢单独找你谈话,聊什么了?看你脸色差得厉害。”
“没什么,只是聊课堂画册的内容。”林辰强打精神敷衍过去,拎起书包快步往图书馆走,不想再多解释半句。
整个下午,他泡在图书馆角落,完全看不进任何专业书籍,脑海反复回放苏清鸢方才的试探与温柔包容。她没有逼迫、没有质疑,甚至主动给自己留足坦白的余地,这份体贴,让心底的喜欢愈发浓烈,可随之而来的恐慌也成倍叠加。
他无比贪恋深夜化身狐娘,毫无顾忌陪在她身边的时光;却又恐惧白昼身份曝光,打碎两人仅存的平静。
窗外夕阳慢慢下沉,暮色笼罩图书馆大楼,墙上时钟缓缓向二十三点靠近,灵魂深处熟悉的温热酥麻感提前苏醒,那股奔赴公寓的牵引,再次牢牢拉扯着他的意识。
哪怕白天满是试探与危机,今夜依旧要化作独属于她的白狐卿,用一身暖意,安抚她整夜寒凉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