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纯粹的白色。
什么都看不见。伸出手掌,也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自己的身体,看不见自己所熟识的一切,甚至连这种感觉本身都变得模糊不清。
少女已经忘了她叫什么。
只记得自己在直播的时候,好像是为了救人……吗?不记得了。那些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撕裂,只剩下破碎的片段在意识深处挣扎。她只知道自己死了——确切地,彻底地,无可挽回地死了。
「少女啊,你渴望新的人生吗?」
虚无之中,一个声音清晰地传来。那声音没有源头,没有方向,却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入,温柔而低沉,带着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庄重。
怎么可能不愿意呢?死亡的感觉还残留在意识深处,那种冰冷、虚无、无尽坠落的恐惧,她再也不愿经历第二次。活着,哪怕是以任何形式活着,都比这片纯白要好。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声音来自何方、意图为何,便本能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就让你穿越到你最喜欢的角色身边吧。用你熟悉的角色的脸,和她的能力。」
最喜欢的角色吗?
她开始回忆。那些记忆像是被封在冰层之下,模糊、遥远,但她努力地打捞着——一个名字从意识深处浮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是谁呢?
魔术师村庄,四十多年前。
魔术师的历史比人类记载的任何文明都要久远,他们隐藏在世界的暗面,代代相传着名为“魔术”的神秘力量。而在这漫长的传承中,总有一些村庄如同孤岛一般,隐匿于世间的角落,守护着古老的秘密。
鸨岛喰良出生在这里。
她的母亲是土生土长的魔术师,世代居住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村庄里,拥有着足以让外界魔术师望尘莫及的天赋。她的父亲则是一个四处环游世界的旅人,偶然抵达这里,与母亲相识、相恋,最终诞下了她。
「小喰良!要不要一起来玩啊?」
艾伦·米拉·马瑟斯。
在这座魔术师村庄里,艾伦并不是最出众的孩子。恰恰相反,在以天赋和才能划分等级的魔术师社会里,她位于一个有些尴尬的位置——既不是完全平庸的普通人,也无法与真正的天才相提并论。村子里有四个孩子组成了一个小团体,艾伦是其中之一,却被公认为是四人中魔术天赋最差的那一个。
但这丝毫不影响艾伦对喰良的热情。
三岁时,艾伦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包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心就完全被俘获了。从那以后,她便成了喰良身边最忠实的守护者,像一只护崽的母鸟,寸步不离地守在喰良左右。
喰良的天赋是全村公认的高。
用“高”来形容甚至有些保守了。喰良的才能远远超出了村庄的预期,比原来大家公认的天才艾略特·鲍德温·伍德曼还要高出不少。艾略特年长喰良几岁,从小就被誉为“天才”,但当喰良开始展露她的天分时,所有人都开始重新审视这个评价。
五岁那年,喰良完成了村庄里流传已久的构想——第一显现。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艾伦正抱着喰良坐在村庄边缘的草地上,教她用魔术凝聚空气中的微小粒子。喰良专注地听着,然后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完成了第一显现。艾伦愣住了,随后兴奋地把她举起来转了好几圈,仿佛她自己取得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一般。
「小喰良好厉害!我就知道小喰良最厉害了!」
大人们对此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村庄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天才,这孩子未来必将成为魔术师世界的支柱。忧的是,喰良天天贴着艾伦,对魔术训练的兴趣远不如对姐姐的依赖。她不缠着大人学习更高深的魔术理论,不热衷于和其他天才儿童切磋交流,而是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粘在艾伦身边,艾伦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这孩子,天赋这么高,只想着和姐姐贴贴怎么能行呢?」村里的长老们摇头叹息,「艾伦虽然是个好孩子,但她的天赋实在配不上喰良啊。这样下去,喰良的才能会被埋没的。」
不过,他们也没能头痛多久就是了。
熊熊烈火在村庄里燃烧。
红色的火焰吞噬着木质结构房屋的每一寸角落,黑色的浓烟遮蔽了天空,将白日扭曲成昏暗的黄昏。人的喊叫声、火焰的爆裂声、建筑坍塌的轰隆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毁灭的交响乐。
我站在村庄的入口处,望着这幅景象,突然想起了某个魔术师。
不是这个世界的魔术师。而是一个我曾在另一个世界的某个故事里见过的、叫做「卫宫切嗣」的魔术师。他看到自己的村庄像这样被火焰焚烧殆尽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感到一种茫然的无能为力?
不,也许他比我更痛苦。毕竟那是他亲手造成的。
「喰良,我们怎么办?」艾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虽然是姐姐,比我大了好几岁,但在这片火海面前,她却下意识地向我寻求帮助。这可能是因为大人们常夸赞我天赋异禀吧,也可能是因为她太害怕了,害怕到忘记了我是那个她从小保护到大的孩子。
我暂时没什么想法。
鸨岛喰良——这个名字在我的耳边回响着。
好耳熟的名字。这是我的名字,也不是我的名字。我知道自己是穿越者这件事,这一点始终清晰地刻在意识深处,从未消失过。但是穿越之前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那些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在意识深处,我只能偶尔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倒影。
我大致记得约战的剧情,那已经是我记忆的极限了。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复仇。」
说话的人是艾萨克·雷·贝拉姆·维斯考特。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笃定。火焰映照在他的瞳孔中,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不安的决意。
这确实是他会说的话。作为一个穿越者,我对维斯考特这个人有着天然的戒备和排斥——原作的剧情告诉我,他最终会成为怎样的人,会做出怎样的事。要我对这个家伙产生好感,实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至于伍德曼……
原剧情里,艾伦最后是喜欢这家伙的。
说实话,作为一个穿越者,我对伍德曼的评价远比维斯考特要高。但既然艾伦最终会喜欢上他,那就另当别论了。我对任何一个可能抢走艾伦的人都没有好感。艾伦姐是我的。
「先活下去再说吧。」
我说出了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意见。
「我们四个未成年能干什么?尤其是我,我才五岁。」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即使我拥有再高的魔术天赋,即使我掌握了再强大的力量,我仍然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这种规模的灾难面前,个人的才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我记得原作可没说这四个小孩子是怎么活下去的。他们会经历什么?他们会遭遇什么?当他们离开这座被焚烧殆尽的村庄,走进外面那个广阔而残酷的世界时,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也许会远比我想象中的艰难。
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逃出村庄的那个夜晚,黑暗浓稠得像实体一般,包裹着四个孩子的身躯。艾伦紧紧地抱着我,我能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也能听到她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的抽泣。伍德曼走在最前面开路,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维斯考特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张望,确认没有人追来。
没有人说话。
四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穿越荒野,穿越森林,穿越一条条不知名的河流和山脉。我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也许更长。时间的概念在那种状态下变得模糊,我只能依靠艾伦的手臂越来越紧的力度来判断——我们离村庄越来越远了。
哈,真是忘掉了。
我怎么不记得我们四个会进孤儿院啊。这也太……正常了吧?不,在经历了那种事情之后,被送到孤儿院确实是最合理的安排。当时我的脑海中预设了无数种可能性——荒野求生、流浪街头、被有心人利用——却偏偏漏掉了最普通也最合理的一种可能性。
不过这个结果确实让我们可以好好活下去了,不至于像我想象的那样荒野求生。孤儿院虽然简陋,但至少有食物,有住所,有成年人照看。对于四个从火海中逃出来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
维斯考特被收养了。
原作有这回事吗?可能是我忘记了吧,毕竟我当时确实没怎么注意这家伙。我的注意力大部分时间都在艾伦姐身上,对于那些与艾伦姐无关的事情,记忆总是格外模糊。
不过话说回来,意外去世……维斯考特这家伙还真可以啊。刚被收养没几天,养父母就“意外”去世了,而他则顺理成章地继承了那家人的财产和地位。这种事情放在其他人身上,或许会被认为是不幸的巧合,但如果发生在维斯考特身上,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一层。
复仇也确实要复仇。
父母的样貌在我脑海中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们对我的爱,我仍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无条件的、不求回报的、纯粹到近乎本能的爱,是这个身体留给我的最珍贵的遗产。
他们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我闭上眼,那天的景象就会再次浮现——母亲把我塞进艾伦怀里,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带她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父亲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身体化作一道屏障,将火焰和追兵挡在外面。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我的生命。
所以复仇是必须的。为了他们,也为了我自己。
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变得足够强大。
孤儿院的日子单调而漫长。
白天,我们要和其他孩子一起学习基础的文化知识,由院里的志愿者老师授课。晚上,则要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打扫卫生、整理床铺、准备第二天的餐食。剩下的时间,我们几个才有机会偷偷练习魔术。
孤儿院可能有魔术训练。但对于从魔术师村庄逃出来的孩子来说,放弃魔术训练就等于放弃生存的可能性。所以我们只能秘密地进行,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到孤儿院后面的小树林里,在月光的映照下练习那些从废墟中抢救回来的魔术知识。
「喰良,你今天又进步了。」艾伦的声音里带着欣喜,但也隐隐透着一丝焦虑。
她也在努力地练习,但进步的速度远远不如我。不,不只是不如我——她的进步速度甚至不如伍德曼,更不用说维斯考特了。在村庄里,她被认为是四人中天赋最差的那一个;而到了孤儿院,这个评价似乎仍然成立。
我看着她因为过度练习而微微发红的指尖,突然感到一阵心疼。
这四个人里,谁也学不会第一显现。
无论他们怎么努力,无论他们练习多少次,第一显现这个门槛就像一堵无形的高墙,牢牢地挡在他们面前。伍德曼尝试了无数次,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维斯考特放弃了尝试,转而把精力投入到其他领域;艾伦则在焦虑和沮丧中反复挣扎,却始终无法迈过那道坎。
只有我成功了。
不,不只是第一显现。在后来的日子里,我逐渐掌握了更高层次的力量。
第二显现,第三显现……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加难以企及,更加考验魔术师的天赋和领悟力。但对我来说,这些层级之间的差距似乎并不存在。每一次的突破都来得自然而顺畅,就像溪水顺着河道流淌,就像花朵在春天绽放,一切都恰到好处,水到渠成。
然后,第四显现来了。
第四显现【轮回现生大祝祭】。
当我将这个力量凝聚在掌心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有这个力量在,我还怕什么呢?死不了的,绝对死不了的。不管是火焰还是刀剑,不管是诅咒还是封印,在这个力量面前都不值一提。
「喰良,你在干什么?」
艾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她最近总是这样——明明是我贴着她更多,她却越来越依赖我了。这种微妙的关系变化让我觉得既有趣又温馨。
「没干什么呀,艾伦姐。」我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我就是在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艾伦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臂把我揽进怀里。她的手臂有些僵硬,似乎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太用力,或者会不会弄疼我。
「快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的,喰良。」
我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蜷缩起来。
嗯,这样的日子确实还不错。有艾伦姐在,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我们五个建立了DEM。
吆西,差不多该美美开直播喽。
我指的是使用第一显现的能力——第一显现【上上绮罗星】,可以让我自己在视频平台上的关注度转化为魔力。
「那个……喰良?」
艾伦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语气。这种语气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但每次听到都会让我心里痒痒的——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一样。
我转过头,看到艾伦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期待。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一些,但她不知道,这种刻意的掩饰反而让她显得更加可爱。
唔姆唔姆,艾伦姐这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可爱得没边了呐。
我在心里默默宣布:艾伦姐必须是你的。谁都不许抢。伍德曼?不行。维斯考特?绝对不行。任何觊觎艾伦姐的家伙,都会被我视作敌人。
艾伦姐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怎么了,艾伦姐?有什么事情吗?」
艾伦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我面前,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开口道:
「就是,那个,〈精灵术士〉没有你的魔力不太行,要在哪里释放呢?」
精灵术士。
这四个字传入我耳中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时间到了。
到了召唤澪的时点了吗?
在原作的剧情中,欧亚大空灾是一个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重大事件。数以亿计的生命在一瞬间消失,大片的土地化为焦土,整个世界的政治版图和社会结构都因此而发生了深刻的改变。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那个被称为“始源精灵”的存在。
欧亚大空灾——未免太残暴了。
我是一个穿越者,对这起事件的所有细节都了如指掌。我知道它会带来什么后果,我知道它会夺走多少人的生命,我知道它会如何改变这个世界。
所以,我必须做点什么。
即使我知道这可能是徒劳的,我也必须做点什么。
「那啥,咱们找个无人的地方呢?」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反正有精灵的话,复仇也是早晚的事,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避免引人注目?」
艾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无人……的地方?」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嗯,越偏僻越好。」我点了点头,「最好是大海中间的那种地方,或者戈壁沙漠正中央,总之就是人类活动范围以外的那种地方。这样的话,即使出了什么意外,也不会波及到别人。」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个建议可能毫无意义。因为澪的力量远远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即使是在无人区进行召唤,也无法完全避免大空灾的发生。但至少,至少可以减小影响的范围和程度。
哪怕只是减少一条生命,哪怕只是挽救一座城市,也值得一试。
艾伦认真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逐渐从犹豫变成了坚定。
「我去问问维斯考特他们。」她站起身,朝门口走
去。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我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孩子。不,我是鸨岛喰良——拥有着绝世的天赋,掌握着远超其他人的力量,承载着复仇与守护的双重使命。我是穿越者,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我知道剧情的走向,但我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走向何方。
至于召唤精灵的事情……那就随它去吧。那就看维斯考特他们了。
但至少,至少此刻你还能感受到艾伦姐的体温,还能听到她轻声呼唤你的名字,还能在黑暗中抓住她伸过来的手。这就足够了。
可是现实远比我想象中的戏剧性的多。我被澪炸死了。噗,哈哈哈,开什么玩笑啊,我只能看着艾伦姐哭吗?我的不死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