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兹的手还在抖。
茶杯在托盘上咯咯作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银盘上,像几朵暗色的花。
陈恩靠在窗边,胳膊交叉在胸前——然后发现胸前多了两坨东西,胳膊交叉的位置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差点没架稳。
她面不改色地把胳膊放下来,换了个叉腰的姿势。
“茶放桌上。”她又说了一遍。
莉兹低着头走过去,每一步都像在踩地雷。她把托盘放在雕花小圆桌上,然后退了两步,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标准的侍女站姿。
但如果仔细看,她的指尖在发白。
陈恩没去碰那杯茶。
她走到圆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那椅子是实木的,椅背雕满了藤蔓和花朵的纹样,精美得让她想问问多少钱一把。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莉兹愣住了。
“陛下……我不——”
“坐。”陈恩又指了指,“这是命令。”
莉兹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终于小心翼翼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只坐了半边屁股,脊背挺得笔直,像随时准备跳起来逃命。
陈恩看着她,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这个侍女是叛徒,手册上说得明明白白,但问题是,叛徒分很多种,有的是主动的,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想让你死,有的只是被人当枪使。
她得搞清楚莉兹是哪一种。
“你是不是在想,”陈恩慢悠悠地开口,“我为什么没死?”
莉兹的脸瞬间白了。
肉眼可见的白,血从脸上退得干干净净。
“陛、陛下……”
“茶里放了什么?”
“……”
“毒药对吧。”
莉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倒了。她噗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直接砸在地板上。
“陛下恕罪!我、我只是——”
“地上凉,起来。”陈恩皱起眉头,“我说了,坐,你跪着我脖子疼。”
莉兹不动。
“行吧。你爱跪就跪着。”陈恩换了个坐姿,翘起二郎腿,因为胸口多了重量,翘腿时上半身会自动往后仰,她差点翻过去。
陈恩抓住桌角稳住身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毒药是立刻死,还是慢性发作?”
莉兹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子。
“……慢性。要连续服用七天才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哦。”林恩点点头,“那你还挺良心的。”
莉兹抬起头,满脸都是“您在说什么”的困惑。
“你要是想让我立刻死,今天泡茶就不是慢性毒了。”陈恩分析道,“你用慢性的,说明你在犹豫。”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立刻毒发你跑不掉。总之,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说吧。”
莉兹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
“是……艾露莎殿下……”
“我妹妹?”
陈恩脑子里立刻弹出记忆。艾露莎·月影,这具身体的亲妹妹,精灵族的第二公主。记忆里她的脸很模糊,但印象很清晰——漂亮,温柔,从小跟在姐姐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而就是这个小尾巴,亲手给她姐姐下了毒。
“她让你杀我?”
“不!”莉兹猛地摇头,“殿下只是让我、让我在您的茶里放一些粉末……她说只是让您睡久一点的安神药……”
“你信了?”
莉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陛下,我没有别的选择……”她的声音碎成一地渣子,“艾露莎殿下拿我的妹妹威胁我……我妹妹才十一岁……”
陈恩沉默了。
她想骂人。想骂那个叫艾露莎的妹妹,想骂自己穿越前没多看几集宫斗剧,想骂女神把她扔进来连个新手教程都不给。
但她什么都没骂。
她看着莉兹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滴在地板上,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
一个被威胁的姐姐,要杀另一个被人毒死的姐姐。
这剧情真是烂透了。
“你妹妹叫什么?”
莉兹愣住了,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莉莉安。”
“在哪?”
“在、在西边的侍女院……”
陈恩站起身。
莉兹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但陈恩只是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这个动作让她发现自己的新身体柔韧性好得离谱,以前深蹲都费劲,现在蹲得稳稳当当。
精灵的种族天赋原来是真的。
“听着。”陈恩看着莉兹的眼睛,“我可以不杀你。”
莉兹瞪大了眼。
“我甚至可以帮你把你妹妹弄出来。但我有两个条件。”
“您、您说——”
“第一,以后不许再给我下毒。任何毒都不行。想下毒的时候先来找我聊聊,我们开个头脑风暴,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方案。”
莉兹的表情像是听到了某种外星语言。
“第二,”陈恩竖起两根手指,“从今天起,你不只是我的侍女,还是我的情报员。那个艾露莎——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跟谁接触过,你都得告诉我。”
莉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可、可是殿下她——”
“她都杀我一次了。”陈恩打断她,“别跟我说她还有苦衷。有苦衷可以来找我谈,谈都不谈就直接下毒,这叫沟通方式有问题。”
她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起来吧。去洗把脸,把茶倒了。明天开始你正常服侍,对艾露莎那边你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乱说。”
“那、那今天的茶……”
“就说我喝了。”
“可您明明没——”
“她又不在这,怎么知道我喝没喝?”陈恩耸耸肩,“互联网时代有个东西叫已读不回。咱们这叫茶已喝不回。”
莉兹完全没听懂后半句,但还是点了点头。
等她端着茶盘出去的时候,脚步已经比进来时稳了不少。
陈恩走到床边,一头栽进羽绒枕头里。
枕头软得她整张脸都陷进去了。
“……第一天就这样。女神你是不是在玩我?”
没人回答。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世界树的枝叶和星辰。画工精细,颜色柔和,一看就很贵。
她盯着那棵树,开始盘算。
前女王是被妹妹毒死的。这事儿现在只有她知道。她不能直接跟妹妹翻脸,因为她不确定妹妹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
魔族、人族、精灵族,三足鼎立。她现在连精灵族内部都没搞定,外面那些更不好说。
女神的手册只能给关键词,跟百度百科似的,有用的部分还得她自己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想回地球。”
枕头很香,是那种她不认识的、精灵特有的花香,清冷中带着一丝甜,闻着闻着,她的困意就上来了。
但就在她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
黑色的手册自动翻开了。
【主线任务更新:三天后,加冕典礼。届时人族圣骑士与龙族大使将到场祝贺。】
【提示:别在典礼上露馅。】
陈恩睁开一只眼睛。
“露馅?我能露什么馅——”
【提示②:您现在是女性。走路、说话、用餐礼仪、正式场合的着装规范——均与男性身份不符。】
陈恩把眼睛闭上了。
“……明天再说。我先睡觉。”
五秒钟后。
她猛地坐起来。
“什么叫我不会穿高跟鞋?!”
第二天清晨。
陈恩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摸索了半天才找到床沿,脚踩到地板的时候差点踩空——这床比她租的那间公寓还大。她揉着眼睛刚站起来,门就开了。
一连串侍女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衣服、首饰、鞋子、毛巾、花瓣、香油,应有尽有,像是把一整个百货商场搬进来了。
领头的是一个年纪大些的精灵,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是来查账的。
“陛下,距离加冕典礼还有三天。从今天起,您需要接受全套礼仪训练。”
陈恩还处于半梦半醒状态。
“……几点开始?”
“现在。”
“现在几点?”
“日出时分。”
陈恩转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确实刚亮,天边泛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我昨天半夜才醒过来。”陈恩说,“就不能让我多睡会儿?”
老精灵的目光锐利得像刀片。
“陛下,前女王遇刺的消息已经传遍大陆。人族和龙族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三天后,您将代表整个精灵族站在他们面前。如果您在典礼上展现出任何一点,请恕我直言,不得体的地方,精灵族将沦为全大陆的笑柄。”
陈恩沉默了两秒钟。
“……洗脸水在哪?”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恩经历了她两辈子最惨烈的折磨。
第一项是走路。
“陛下,背要挺直,下巴微收,手臂自然下垂。每一步的距离不要超过您脚长的两倍,转身时要先移重心再——”
陈恩走了三步,被纠正了十一次。
她以前穿的是运动鞋和拖鞋,现在脚上是一双系带式的礼鞋,跟不高但底很硬,走了二十分钟脚后跟就磨得生疼。
“这鞋谁设计的?他自己穿过吗?”
“这是宫廷匠人的手制作品,已经传承了七百——”
“七百年来都没人想改一改?”
老精灵的眉毛跳了一下。
第二项是坐姿。
“膝盖并拢,微微倾斜。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不要跷二郎腿——”
陈恩默默地把刚翘起来的腿放下去。
“也不要叉开腿坐。”
“我没——”
“您刚才叉了。在第三秒的时候。”
林恩闭嘴了。
第三项是用餐礼仪。
桌上摆了三套餐具,从小到大排列,银光闪闪。
“陛下,这是沙拉叉,这是主餐叉,这是甜品叉。从外往里用。”
陈恩看着这排叉子,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不真实感。
以前她吃饭,一双筷子加一个碗,搞定。现在面前摆了六把不同的叉子和四把不同的刀。
“如果我用错了呢?”
“会被认为对客人不尊重。”
“那如果客人也用错了呢?”
老精灵愣了一下。
“他们……应该不会用错。”
“我是说如果。如果人族那个圣骑士用错叉子,是不是说明她不尊重我?”
“理论上……是的。”
“那我提前跟她说一声‘你随便用,用错了我不介意’,不就行了?”
老精灵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个逻辑她没法反驳,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折腾到中午,林恩终于被允许坐下来吃顿饭。
说是吃饭,其实更像个小型考试。每个动作都有人盯着,她刚把勺子往嘴里塞,旁边就有人咳嗽一声,示意她姿势不对。
“……我就想吃口饭。”陈恩把勺子放下,“你们能不能当没看见?”
“这是为了陛下您好。”
“为我好就让我好好吃饭。”
最后折中的方案是:她先正常吃完,然后再重新按照标准礼仪吃一次。
也就是说,她得吃两顿饭。
陈恩看着面前的精灵料理,各种花瓣沙拉、露水煮的汤、还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植物做的绿色小饼,心想,这大概是她吃过最精致的牢饭。
下午两点。
陈恩正坐在梳妆台前任人摆布,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老精灵走出去,片刻后回来,神色有些微妙。
“陛下,艾露莎殿下来探望您了。”
林恩的背一下子挺直了。
那个给她下毒的妹妹。
“让她进来?”
老精灵犹豫了一下:“按照规矩,加冕前您不必接见任何人。但殿下毕竟是您的血亲——”
“让她进来。”
陈恩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静。
门开了。
一个精灵少女站在门口。
她比陈恩矮小半个头,同样是金发碧眼,但五官更柔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长开的青涩感。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裙,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姐姐……”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醒了……太好了……”
陈恩看着她。
手册没有反应。没有跳新的提示。
这大概意味着,手册不觉得这次见面是危险,或者——它觉得不需要提示她也该知道怎么应付。
陈恩站起身,走过去。
“别哭。”
她的声音很轻。
“过来,让姐姐看看你。”
艾露莎扑进她怀里,呜咽声闷在她的肩膀上。
陈恩抱着她,感受着怀里这具纤细身体微微的颤抖。
她在想,这个抱着她哭的少女,三天前刚刚让人给她下了毒。
这演技,真不错。
陈恩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精灵女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标准的、温柔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微笑。
而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波,我得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