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是脑子抽风了,才会接那个该死的任务……”
身为拉格纳这个边陲小镇中唯一的魔法学徒,始终以自己的身份与力量为最大骄傲的夏洛蒂·斯卡雷特,此刻正抱着自己的橡木法杖,瑟瑟发抖又小心翼翼地在这片位于小镇南边森林中的乱葬坟地里缓慢地前进着,没什么血色的巴掌小脸上,一半写着恐慌,一半写着紧张。
天空之上,一轮巨大的红月高悬,夜风裹着腐叶的气息,在空中留下呜呜呜宛如哭泣般的微弱风声,绯红的月光把周围树木与枝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彼此交缠在一起,在地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咔啦咔啦——
女孩的脚步踩踏在松软的枯枝烂叶之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周围阴森的气氛让她的神经高度紧绷。
“咕噜……”
夏洛蒂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碧绿色的眼眸眨了又眨,她的视线则在周围的树木与此起彼伏的坟头间来回逡巡着,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怀中陈旧的橡木法杖顶端,此刻正安静悬浮着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小小光球,驱散了女孩身周数米的黑暗,却难以完全驱散她心中的恐惧。
只是那光球似乎也已经有些后继无力,此刻所散发的光芒相较最初已经暗淡了许多。
“该死的,要不是因为缺钱,亡灵复苏什么的关我屁事……”
夏洛蒂像是为自己壮胆般喃喃自语着,眼见橡木法杖上的光球似乎已经快要熄灭,便口中念念有词地念叨着什么。
很快的,伴随着少女身上荡漾开来的微弱波动,一颗重新升起的小小光球取代了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光球。
一环魔法·光照术。
这是夏洛蒂仅会的几个一环魔法之一,可以提供相当稳定的照明,照明时间与亮度则取决于施术者自身的魔法水平与使用的魔力多少,是个相当实用的一环魔法。
眼见新的光球散发出的柔和白光重新照亮了周围的环境,夏洛蒂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她裹紧了身上那有些行动不便的破旧法师袍,略略加快了脚步。
很快的,她终于无惊无险地来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这是位于这片埋葬了不少尸骨的乱葬坟地正中间的区域,而在这里,那座已经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低矮坟头,此刻却裂开了道道裂缝,原本长在坟包上的杂草也已经尽数枯死。
“死了这么久了,居然还会出现亡灵复苏的迹象,死前的怨念还真是夸张啊……”
口中自言自语般地嘀嘀咕咕着,此刻事到临头,已经紧张了一路的夏洛蒂此刻反倒是有些安下心来。
坟墓还没有被完全破坏,里面的死者明显还没有完全“苏醒”,还没到最坏的时候,这都多亏了自己来的及时。
如此自我夸赞了一下下,夏洛蒂蹲下身子,从怀中掏出炭笔与其他的奇奇怪怪的零碎物品,开始绕着这低矮的坟地,一边用炭笔在地上划拉着许许多多蜿蜒扭曲的古怪符号,一边在其中一些符号上放置着些杂七杂八的古怪物品。
它们有的是三角形的银片,有的是奇形怪状的木块,还有的则干脆就是些像是泥巴块一样的古怪玩意儿,完全看不出来究竟是干嘛的。
如此一番折腾步骤下来,足足用去了近半个小时,夏洛蒂才终于布置好了这个理论上来说至少也得是真正的一环魔法师才能催动的二环魔法阵——月净术。
这是属于红月领域的二环魔法,可以完全净化法阵范围内的弱小亡灵生物,只不过连一环魔法师都还不是的夏洛蒂,想要正常释放这个魔法,除了正确且足量的施法材料和法阵的辅助之外,她还需要借助红月月光的力量。
这也是夏洛蒂选择在午夜时刻而非白天过来执行净化仪式的原因,同样的,她选择了在这个月的月末——也就是俗称的“满红月之夜”前来执行净化。
在每月的月初和月末这两天,红月的亮度会处于峰值,月光的力量也最强。
完成魔法阵的布置,女孩收起炭笔,她来到法阵启动的位置,将橡木法杖插入地面,双眼紧闭,表情肃然而庄严地诵念起那晦涩难懂的古老咒文:
“以红月之名,聆听吾之祈请——”
夏洛蒂的声音在寂静的坟地中荡开,橡木法杖顶端的柔和白光随之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绯红色光晕,像是被稀释过的血,正从杖身向四面八方蔓延。
“永夜之女,寂静之母,以您慈悲的目光注视此方土地——”
法阵开始亮了。那些用炭笔画就的蜿蜒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泛起暗淡的红光,像是一条条纤细的血管被注入了生命。夏洛蒂的眼睫颤了颤,她感觉到魔力正在从自己体内被抽离,以一种远超她预期的速度流向法阵。这和书上记载的完全有的不太一样,更和她昔日练习时的感受大不相同——以法阵引动红月力量的月净术只会温和地借用施术者的魔力作为引子,真正的力量来源是红月本身。
但夏洛蒂不敢停下,普通的一环魔法还好,可这种超过她等阶许多的二环魔法的咒文一旦开始,以她的能力,根本没办法强行中止——魔法反噬说不定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以银辉为刃,以静谧为缚,将此地的污浊涤荡——”
三角形的银片开始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红月投下的光芒似乎变得浓稠了,不再是轻纱般的一层,而是像某种有重量的液体,缓缓地、沉重地压下来,这让夏洛蒂的呼吸变得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她的肺里挤出空气。
夏洛蒂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眼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可惜她不敢冒着法阵失控的风险去观察情况,只能努力收敛思绪,继续维持着法阵的运作,榨取着自身那本就容量有限的魔力。
也正因如此,她没看见那从墓碑裂缝中弥漫而出的丝丝黑雾,正以违背常理的速度向她的法阵蔓延。她没看见头顶的红月边缘泛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淡紫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月亮深处苏醒。她也没看见自己的影子里有什么正在蠕动,仿佛要从内里钻出某种邪异恐怖的事物。
“以此身此灵为凭,以此月此夜为证——”
咒文到了最关键的位置。夏洛蒂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她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努力维持着咒文的音准,可诵念而出的音节却像是金属切割玻璃的刺耳噪音。而法阵的光芒也在这一刻暴涨,绯红色的光柱从地面升起,将整座坟头笼罩其中。
然后,红月回应了她的咒文。
但不是以夏洛蒂期望的方式。
天空中的那轮红月猛地一亮——不是柔和的光芒增强,而是像一只眼睛突然睁大。与此同时,一股夏洛蒂从未感受过的、完全陌生的庞大魔力从月光中灌注而下,粗暴地撞进了她所绘制的小小法阵之内。
橡木法杖发出一声脆响,杖身裂开一道道细长的纹路。
夏洛蒂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她看见法阵正在改变。那些她亲手画下的符文在扭曲、在生长、在自行增殖,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吞噬着她放置的那些施法材料,将它们溶解成纯粹的魔力,再填入新的、她完全看不懂的纹路里。
这不是月净术。
这甚至不是她布置的那个二环魔法阵。
“不——不对——”
夏洛蒂试图松开法杖,手指却像被粘住一样动弹不得。魔力正在倒灌。不是她在抽取法阵的力量,是法阵——或者说,是那绯色的月光中涌出的某种意志——正在抽取她的魔力。她那点可怜的魔力储备在几息之间被抽得一干二净,然后是生命力,然后是某种更深的、她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女孩的膝盖砸在地上,法杖依然被她死死握在手中。
墓碑的裂缝在扩大,泥土开始向下陷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向上攀爬。
而红月依然高悬,淡紫色的光晕已经从边缘蔓延到了整个月轮的三分之一,像是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竖瞳,又像是一张正在咧开狂笑着的大嘴。
夏洛蒂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荒谬又有些可笑的念头——
我才是个魔法学徒啊,何德何能弄出来这么大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