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六月,再往后一些日子,刘人参甚至假都不让请了。
“因为嘛,你看,这个月有三节,都挨得紧,前阵子还有同事辞职,招来的新人还在带,只好委屈你们一阵子啦!”
刘人参掀起肚腩上的蓝色格纹衬衫,往脸上盖去,抹掉满脸的光润。
苏木秋盯着他那湿成深褐色的肚子,再看向他脸时,那三层下巴肉上又滤出了繁星点点的汗。
“而且...”
趁着苏木秋不说话,刘人参干脆一股脑把话放完,就像提前泄洪,不让苏木秋这个堤坝被压力冲垮。
“而且你看,我都没让你带新人。你上班是来挣钱的啦,少休息一天就多挣一天钱,是不是?”
刘人参喘了一口气,“你多做的这个月,没准业绩就上去了,不至于次次垫底。”
“可这天这么热——”
“你想要补贴,好说!”
刘人参举起左臂,一边揩额头,一边背过身,唤苏木秋回到平房。
平房底下那扇泡沫门刚推开,冷空气就烟柱里的烟一样,快速钻了出来,钻到苏木秋的鼻子里,顺着气管蔓延到肺,挖心的冷。
房子里面,仓管盖着薄薄的毯子,毯子上面印着孩子的涂鸦;他老婆坐在电脑前面,看见进来的人,短暂地望过来,推了推眼镜,又盯电脑去了。
“今年热得早,不等三伏天,这气温都得有35度。”
刘人参喘了一口气,咧嘴笑了,“但我们公司有补贴,只要气温超过四十度,全体员工带薪休息五天!”
“那要是没超过呢?”
“没超过有累积积分奖,最低6000,依次往上,封顶12000,按积分排名出区前三,有额外奖金提成呢!”
苏木秋觉得这个门槛有点高,刘人参只是挥挥手表示,这只要连上一个星期,就可以达成最低门槛。
“高温天就该避暑,你还是给我放假吧。”
“你这...”
刘人参张皇地看向椅子上的仓管,顿了一下后,才把目光挪到苏木秋身上。
“也行,但只能下个月给你放,最多两天。算上你原有的四天全勤,总共六天,行不?”
这个月无休,那留到下个月,正常来说应该是八天。
但不是这样,因为数学在社会上是私有制。
“......成。”
苏木秋搬好了一天要送的酒,点开导航出去了。
他无可奈何地必须这么觉得,自己其实是划算的。
因为下个月,他能比其他同事,多休息两天。
...
...
等到太阳抓起晚云,在西边的海上抖了抖,苏木秋回到了这座沿海城市。
这几天,他经常跨区去别的地方送货。
就比如上次他去过的星聚会KTV,那家也要酒,但负责该区域的老板也面临着人手不足。
于是上头想了个办法,拆东墙补西墙。
苏木秋觉得很蠢,但都是领导,也不知道蠢在哪,反正就是蠢。
搬了一天的酒,他直到这个点都没吃饭,肚子却不觉得饿,只是嘴很干,口很渴,像吞了一斤沙。
“几天没见到你,去哪玩了?”
文耀看着苏木秋给自己卸完酒,打趣地递过去一瓶可乐。
苏木秋放到掌间一摸,有点烫。
“没去哪玩,在做事呢。”
苏木秋皱起眉,“热的?”
“常温。”
文耀搬出桌子两边的椅子,叫苏木秋坐。
苏木秋大口喘着粗气,一会儿双手撑在桌上,一会儿搁在腿上,一会儿又后推座椅,侧着屁股坐。
“有冰的干嘛不给我拿?”苏木秋指了指冰柜,没有抠开这罐可乐。
“你没看最近新闻吗?心源性休克。”
“那是身体素质不好的人,我又没心脏病。”
“很多人出事前都是这么说。”
文耀接过他掌心的可乐,都被他捂热了,“我是你哥们,不能看着你这样。哎,你手怎么了?”
“哦,这个啊...”
苏木秋看向抽回的手,在满是手茧的掌心面、虎口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粉红色的口子。
伤口面积有点大,从拇指和食指中间竖下来,像两处码头之间的桥,只是颜色浅,除了搬东西的时候会刺挠一下外,并不会造成别的影响。
“去那边搬酒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你少忽悠人,那酒可没什么利口。”
文耀看向他身后,轻叹一声,又盯住了他,“反正又是你帮谁,结果给自己弄伤了吧?”
“不,真的是搬酒弄伤的。”
苏木秋把受伤的右手藏在腿上,只左手搁在桌上,“收酒瓶子的时候,划的。别把我说的那么圣母。”
“我以为你没有这个自觉。”
“想做好事没有错,伤害自己去帮助别人才有错。我没有这样。”
稍微凉快后,苏木秋能感受到心脏渐渐平缓了不少。
他挑了一瓶冰可,结完账就出门了。
“苏木秋。”
“怎么了?”
苏木秋走到门帘前面,手刚伸出去,文耀就从后面叫住了他。
看他这举手要说不说的样子,似乎是才想起来什么。
“你最近很少落家吧?今天过节最后一天,待会儿去你家玩,可以不?”
苏木秋望着文耀,不明所以地滞了一瞬。
“可以是可以,问题是,我最近很晚才到家,你恐怕要等到天黑。”
“能玩一个小时也不错。”
“......成。”
苏木秋扭头看向停在外面的车,忽然回过头说:“去我家的时候,不能空手去哦。”
“嗐,还想着从我这套点东西呢。”
“亲兄弟都要明算账。”
扒开门帘,苏木秋举起手,眼睛眯着走出了饭店。
焦灼的热浪从一辆飞驰而过的摩托边翻涌过来,
他的三轮停在已经移位的树荫下,树叶在一瞬间被晃得变形,他的三轮也一样,像泡在沙漠里的蜃楼,慢慢地扭动着。
天真热。
苏木秋快速回到车边,发现了座椅上的一盒创可贴,还有一小袋冰块。
它们用塑料袋装好,稳稳放置在三轮的铁箱子上。
从冰块融化的程度来看,显然是才放上去没多久。
会是哪个人落在这里的吗?
苏木秋四下张望着,等待了许久,也没有见到过来的人。
“算了。”
苏木秋不愿再等下去。
俗话说得好,捡到了钱就要及时花出去。
找人肯定找不到了,不需要多此一举的善意。
苏木秋把三轮往前开了一小段,右手里握着冰袋,等到手伤不刺挠了,他就拆开了盒子,撕开两张创可贴,有些别扭地粘在虎口上。
重新握紧车把手,换挡跑了起来。
望着前面的路,苏木秋默默思考着。
前阵子他发布的那个视频点击量首次破万了。
尽管粉丝并没有涨多少,但成绩相当不错。
如果他能够做大做强,哪天真的成为了网红,他一定辞了这份工作。
回过神时,苏木秋已经卸完了车上的货。
外面飞虫缭绕,显然是晚上了。
“辛苦了。对下账吧。”
按照仓管所说,苏木秋掏出手机,点开绿泡泡,一个接一个的收取今日份的转账。
因为时间紧,他只在确认手机响起提示音后,就匆匆前往下一家了。
傍晚以后都没有碰过手机。
此时,他的聊天列表上,是罗列整齐的红色点点。
其中有三行颜色较深,没有被各种消息吞没到最底下的聊天栏,稳稳居住在手机的顶部。
一行是“爸”,一行是“妈”,还有一行“苏白禾”,只有她冒出了红点。
【加油,我等你回来。】
这张被置顶的头像,正在开心地喝着甜饮,说出温柔的话。
点开消息来看,里面还有其他的问候,堆叠在屏幕的左侧。
苏木秋这阵子被安排到别的地方,都是住在仓库里,没有回到那个家。
所以今天过节,他也是现在才知道。
“呼...都挺爱操心的。”
苏木秋抬起头,隔着头顶的路灯,看不到天上的星星。
苏木秋骑上单车,呆了一会儿后,还是敲出了回复。
【手已经不疼了,东西很好用。】
然后他辗转去了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