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乌达猛然睁开眼睛。
从睡梦中脱离的瞬间,他全身上下的肌肉已然绷紧了。
侧耳倾听,黑暗中传来女儿均匀的鼾声,窗外偶尔飘过几声牛哞,其中隐约混杂着什么。
他很快察觉到,那是液体流动的声音。
乌达悄无声息地翻下床,拨开墙边的布帘,一排款式老旧的兵器从中显现。
他的目光略微停顿,然后伸手握住一柄短剑的皮鞘,冰冷的触感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
接下来,该去好好招待“客人”了。
吱呀—
乌达推门而出,看见牛棚的栅栏敞开着。
月光下,一道身影蹲在母牛旁边,手里提着木桶,笨拙而小心地挤着牛奶——这就是声音的源头。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但直觉告诉他,眼前之人并无恶意。
因此,他并没有直接动手,而是等到木桶填满,才开口询问。
“你是什么人?”
听到声音,人影如触电般一颤,好不容易装满的牛奶洒出来大半。
紧接着,是一串急促而充满杀意的音节。
“兰德-阿塔克-岩之锐枪!”
地面的土石应声浮起,在人影周围急速凝聚,转眼已化为长枪模样。
“魔术师?”
乌达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只见他手腕一翻,短剑脱手而出,化作寒光直刺人影胸前。
对方不躲不避,抬手一指,两枚岩枪破空而来,一枚精确地撞飞了短剑,剩下一枚,则射向乌达。
“准头不错,可惜速度太慢了。”
他只是微微侧身,几乎看不出动作的幅度,却恰到好处地闪过了攻击。
下一秒,乌达脚下的地面骤然龟裂。他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兰德-阿塔克......唔!”
在岩枪再度凝聚之前,铁钳般的大手已狠狠扼住人影的咽喉,向上一提。
“这样就施展不了魔术了吧。”
他冷冷说着,但并未加重力道,只是维持着让对方无法吟唱的压迫感。
“放......放开我......”
就算面对压倒性的力量差距,人影还是不肯放弃挣扎,在这过程中,他头上的兜帽随之滑落。
披散的长发贴在被汗水打湿的额角,下面是一张犹带稚嫩的少女的面孔——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年纪。
此刻,这张脸正被痛苦和愤怒所占据,秀气的双眼死死瞪着乌达。
居然这么年轻?
片刻迟疑后,乌达松开了双手。
少女像断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剧烈咳嗽起来。
乌达凝视着她身上的长袍,不禁皱起眉头。
就算沾满了泥污与草屑,花纹也被磨得不成样子,但毫无疑问,那正是宫廷术士的制服。
联想起最近那些令人不安的传闻,他一下子充满了戒备。
“宫廷术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少女抬头看向他,表情似乎有些惊讶,但她立刻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和你没关系。”
她摇摇晃晃地撑起身,走向一旁翻倒的木桶,那里面仅剩的一点奶水正缓缓渗入泥土。
“呵呵.......全完了。”
看着她愈发黯淡的眼神,乌达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牛奶而已,重新挤一桶就是了。”
“真的?”
少女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随后重新浮现出敌视和戒备。
“哼,别以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你这家伙肯定别有所图吧。”
显然,她还没有忘记刚刚的战斗所带来的屈辱,不过乌达已经对魔术师的脾气见怪不怪了。
“要牛奶的话请自便,动静别闹太大就行。”
他不想和这个危险人物扯上关系,于是自顾自地捡回短剑,顺手抹去上面的尘土,朝屋内走去。
就在这时——
一声婴儿的啼哭,毫无预兆地撕破了寂静。
“别看这边!”
他正要回头,却听见少女惊惶的叫喊,只好把目光移开。
“你的孩子吗?”
“什、什么!不要胡说八道!”
少女又急又怒,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她拢紧长袍,身体蜷缩起来,试图掩盖那道哭声。
可越是慌乱,哭声就越是嘹亮,直到变成毫无顾忌的嚎啕。
“够了。”
乌达终于忍无可忍,大步流星地向她走去。
“你别过来,别过来!”
尽管嘴上不依不挠,但随着男人走近,少女的声音却像泄气的皮球,隐约带上了乞求的哭腔。
“求你了,不要过来……”
乌达停在她跟前,没有进一步举动。
他的视线越过那张因窘迫而涨红、仿佛马上就要落下眼泪的脸,看向被她紧紧护在怀中的襁褓,深深叹了口气。
“你在这里等我。”
他的语气格外冷静,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决断。
乌达走进屋子,悄悄翻出一只陶罐——里面装着女儿晚上喝剩的牛奶。
他用手指蘸着尝了尝,然后装进奶瓶,回到少女跟前。
“虽然已经冷了,但至少还能喝。”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奶瓶,飞快地说了声谢谢。
随着奶水一点点吮尽,婴儿的哭声终于停息了。
襁褓中探出一双粉嫩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造型朴素的指环,上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孩子胆子真大,居然连我都不怕。”
乌达忍不住俯下身,探出手指,任由他紧紧攥住。
那股温软的触感让他想起了正在熟睡的女儿,她不久前才刚满半岁。
乌达抬头看向少女:“我家还有空房间,你们先休息一晚,明早再走吧。”
她摇了摇头。
“怎么,还是不肯信任我吗?”
“不......不是的。”
少女咬紧嘴唇,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又深深地看了乌达一眼。
那道目光中交织着挣扎、不舍与某种决绝,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
“我可以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