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历一百四十五年,最后的魔导国—艾诺丁王国向坎撒军投降。至此,魔法师的时代迎来了终结。
——《旧纪诸国志》
乌达猛然睁开眼睛,从睡梦中脱离的瞬间,全身的肌肉就已经绷紧了。
黑暗中传来女儿均匀的鼾声,窗外偶尔飘过几声牛哞,随即重新陷入寂静。
但他还是察觉出了异样,那是液体流动的声音。
乌达悄无声息地翻下床,拨开墙边的布帘,一排款式老旧的兵器从阴影中显现。
“好久不见了,老伙计。”
伸手握住一柄短剑的皮鞘,冰冷的触感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
接下来,该去好好招待“客人”了。
吱呀——
轻轻推开木门。
借着月光,乌达看见牛棚的栅栏敞开着。
一道身影蹲在母牛身边,手里提着木桶,洁白的牛乳正汩汩注入其中。
(小偷吗,不,不太像?)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没有发出动静,直到那只木桶填满。
“你是什么人?”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人影猛地一颤,如受惊的猫般向后弹开,好不容易装满的牛奶洒出来大半。
紧接着,是一串急促而充满杀意的音节。
“兰德-阿塔克。岩之锐枪!”
地面的土石应声浮起,在人影周围急速凝聚,转眼已化为长枪模样。
“魔术师吗?”
乌达眼神一凛,潜藏多年的本能在此刻复苏。
他手腕一抖,短剑化作凄冷的寒光脱手,直刺人影胸前。
对方急忙闪躲,岩枪偏移了方向,从乌达肩头擦过。
而他则抓住这个破绽,如闪电般蹬地前冲,几步便拉近了距离。
在人影再度吟唱之前,铁钳般的大手已狠狠扼住其咽喉,向上一提。
“这样就施展不了魔术了吧。”
他冷冷说道,将指节收紧,力道加重了三分。
“可恶——放开我!”
在挣扎的过程中,人影头上的兜帽随之滑落——
披散的长发贴在被汗水打湿的额角,下面是一张犹带稚嫩的少女的面孔——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此刻,这张脸正被剧烈的痛苦和愤怒所占据,秀气的双眼死死瞪着乌达。
(居然是个孩子?)
在少女即将失去意识之际,乌达松开了双手。
她像断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剧烈咳嗽起来。
(等等,这副打扮是.......)
乌达注视着少女身上的华美长袍。
就算沾满泥污与草屑,但毫无疑问,那是宫廷术士的制服。
联想起那些令人不安的传闻,他一下子充满了戒备。
“宫廷术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和你没关系。”
少女摇摇晃晃地撑起身,走向一旁翻倒的木桶,里面仅剩的一点奶水正缓缓渗入泥土。
“呵呵.......全完了。”
她盯着那摊逐渐消失的乳白,眼神愈发黯淡。
“重新挤一桶就是了。”
乌达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真的?”
少女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随后重新浮现出敌视和戒备。
“哼,别以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你这家伙肯定别有所图吧。”
显然,她还没有忘记刚刚的战斗所带来的屈辱,不过乌达已经对魔法师的脾气见怪不怪了。
他轻轻啧了一声,短剑不知何时已经回到手中,随手抹去剑身上的尘土,别回腰间。
“你想干什么都请便,只要动静别闹太大就行。”
乌达不打算和这个危险人物继续纠缠,说完便转身朝屋里走去。
就在这时——
一声婴儿的啼哭,毫无预兆地撕破了寂静。
“别看这边!”
他正要回头,却听见少女惊惶的喊声,只好把目光移开。
“你的孩子吗?”
“什、什么!不要胡说八道!”
少女又急又怒,像是被踩到了尾巴。
她拢紧长袍,把身体蜷缩起来,试图把那声音堵回去。
可她越是慌乱,怀里的哭声就越是嘹亮,直到变成毫无顾忌的嚎啕。
“够了。”
乌达轻喝一声,大步流星地向她走去。
“你别过来,别过来!”
尽管嘴上不依不挠,但随着男人走近,少女的声音却像泄气的皮球,隐约带上了乞求的哭腔。
“求你了,不要过来……”
乌达停在少女跟前,没有进一步举动。
他的视线越过那张因窘迫而涨红、仿佛马上就要落下眼泪的脸,看向被她紧紧护在怀中的襁褓,深深叹了口气。
“先进屋吧,街坊们都要被吵醒了。”
他的语气格外温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决断。
就在这时,啼哭声突然停息了。
襁褓中探出一只粉嫩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乌达探出手指,任由他紧紧攥住。
“这小家伙还真不怕生。”
他笑着抬起头,发现少女的表情有些恍惚。
“怎么还在发呆?赶紧进去吧,别让孩子着凉了。”乌达催促她。
(不,没有这个必要。)
少女咬紧嘴唇,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
因为接下来的话将彻底改变她的人生,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
“我可以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