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利亚公爵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父亲大人,为什么不继续念了?”希露卡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公爵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道:“希露卡,你能先出去一下吗?我想和尤金单独谈谈。”
希露卡蹙起眉头。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尤金,眼底浮现出一丝不安:“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那么严重,只是提到了一些事情,在你面前念出来不太合适。”
这个理由显然没能打消她的疑虑,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希露卡忧心忡忡地看了尤金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法利亚公爵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公爵大人,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他抬起头,苦笑着看向尤金:“你想知道吗?”
“嗯……”尤金斟酌了一下措辞,“虽然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你的直觉很准。我的妻子——安娜·伊达利安极力反对你和希露卡在一起。她甚至威胁说,如果在王都见到你,一定会让你......额,吃不了兜着走。”
”真的假的?“
法利亚公爵什么也没说,把信推了过来。尤金拿起来一看,发现信上的言辞居然比他转述的还要辛辣猛烈。
“这又是为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问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您的夫人,更谈不上得罪她。为什么要这样针对我?”
公爵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比方才更加低沉:“或许她针对的其实不是你,而是乌达。”
”乌达?“
“实际上,安娜曾经有一个双胞胎妹妹,艾拉。她们姐妹之间的感情非常深厚。”他流露出的神情,像是在怀念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但有一天,艾拉突然离开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张字条——她说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知道家族绝不会成全这段感情,所以决定和他一起走。”
法利亚公爵直勾勾地看着尤金。
“我想你也明白了——那个男人就是乌达。”
”难道.......那位艾拉小姐就是艾莉儿的母亲?“
“没错。等艾拉再次现身的时候,她已经怀有身孕,乌达也在战争中赢得了巨大的荣誉。那时安娜刚嫁给我不久,虽然还年纪轻轻,但凭借着惊人的魔术天赋,她已经成为家族的核心人物。也正是她力排众议,同意了艾拉和尤金的婚事。不仅如此,她还把家族代代相传的宝物——从魔导纪流传下来的魔剑“塔纳托斯”赠送给了乌达,作为信物。”
声音顿了顿,道出一个残酷的结局。
“但是后来……艾拉死了——死于非命。安娜认为是乌达没能保护好她,从此和他决裂,而现在,这份恨意也延续到了你这个养子身上。”
这段话的信息量之大,几乎刷新了尤金的认知。他感到有些恍惚,往后退了几步,靠在门上。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居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或许,这就是他放弃剑术的缘由。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安娜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在信里写的不过是些气话,不用放在心上。至于希露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公爵又叹了口气,将信纸撕成碎片。
“这些事情我暂时不会和她提起的。”尤金缓缓点头。
“明白就好。你们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准备入学考试。至于你和希露卡的婚约,以后再谈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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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总算摆脱了书房内沉重的空气。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振作起精神。
“尤金!”
希露卡从走廊尽头快步走到他面前,急切地问道:“母亲大人是不是对你说了不好的话?”
“没什么。”尤金当即否认,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只是随口提了我几句。”
“真的吗?”就算单纯如希露卡也不会如此轻易地被蒙混过去。
“当然是真的。”尤金飞快地回答,在她进一步追问之前,赶紧转移了话题,“希露卡。话说回来,你收到信的时候好像特别高兴。但里面的内容大多都是些琐事,你不会感到失望吗?”
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一点也不会。对我来说,能够在信里看到自己的名字,就已经很高兴了。毕竟我在意的不是信里写了什么,而是写信的那个人本身。这就是所谓的见字如面吧。”
她的话让尤金想起了艾莉儿。从来到嘉拉郡以后,两人的联系便彻底断绝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一股冲动忽然涌上心头。
“希露卡……能不能借我纸和笔?”
“当然没问题,不过你想做什么?”
“我也想写一封信寄回村子。”尤金向她解释。
“正好,我也想给母亲大人写一封回信。我们干脆一起写吧。”听完对尤金的提议,希露卡高兴地拍了拍手。
两人吩咐赛巴斯准备了纸和笔,回到后院,在石桌旁相对而坐。
尤金回想着过往的点点滴滴,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翻涌。
然后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啧,信的开头是怎么样的来着?)
他无奈地挠了挠头,偷偷看向对面的希露卡。
她神情专注,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着,偶尔停下来思索片刻,然后又继续写下去。
虽然字是倒着的,但他还是认出了顶格的那句话——亲爱的母亲大人。
(没错,就是这样!)
他连忙收回目光,提笔在信纸开头一笔一画地写下:亲爱的艾莉儿——
字迹有些歪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那么接下来呢?)
他又卡住了。
尤金想了想,决定故技重施,再度把目光投向希露卡。
然后他不由得浑身一颤,像是脚下突然踩空了一级台阶。
记忆中,那道身影的轮廓逐渐模糊,竟和眼前的少女彼此重叠。越是想要分辨清楚,就越是察觉到那个令人恐慌的可能性——
他已经记不清艾莉儿的脸了。
“尤金......”希露卡抬起头来,脸颊微微泛红,“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啊?没有没有!”
尤金猛地回过神来,慌乱地解释道:“我只是……一下子不知道写什么好。”
希露卡垂下眼帘,语气温柔如常:“你刚认字没多久,就先写得简单一点吧——把最近的生活经历,告诉你最想念的人。”
她似乎看出了什么,只是没有说破。
“我知道了。”
尤金点了点头,重新提起笔来。
他写自己是如何被公爵赦免的,写自己在这个宅邸里的日常,写魔术学习的艰难与乐趣,写赛巴斯剑术的高超与严厉……
写着写着,艾莉儿的模样重新浮现——她耀眼的红色头发,她练剑时的身姿,她偶尔展露的温柔一面......
那些藏于脑海中的画面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