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老师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停不下来。
“老师们对你的期望是很大的,你更应该抓紧,时刻都不能放松。”
“到了高中你不能只跟班级里的人比,跟你竞争的是全省的人。”
“你在松懈的时候,要想到你看不见的其他竞争对手还在进步。”
“提升一分,干掉千人,这句话可不是乱说的。”
“高中三年是最重要的三年,考上好大学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目标。”
“你现在还不懂,要听老师和长辈的话,才不会走弯路。”
陆佳嘉小鸡啄米般不停点着头,附和着英语老师的警句良言。
就这样说教了5分钟后,英语老师像是说累了,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
“好了,说了这么多,相信你这样的孩子心里也有数,你们先回去吧。”英语老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也开始收拾准备下班。
陆佳嘉看上去有些焦急,她上前一步,说道:“老师,您今天课上没收的本子能还给我吗?”
“嗯……”英语老师思考了两秒,“那你可要保证以后别在课上写无关的东西了。”
“我保证,老师!”陆佳嘉连忙答道,看上去她非常想要回这个本子。
英语老师在杂乱的桌面翻找了一会,本子被压在一堆资料下面,英语老师用手使了两下劲,将本子抽出。
只是这本子的像是一条毛毛虫,皱巴巴的。
看上去应该是湿水后重新风干了。
“抱歉,我今天喝茶的时候把杯子不小心撞翻了,你这个应该很难再用了。”
“要不要我赔你一个新的?我这边还有很多没用过的笔记本。”
陆佳嘉的神情很平静。
她没有去拿英语老师递过来的那些崭新的的精装本,只是默默地伸出双手,轻轻地接过那个变形的本子。
茶水浸泡后又被风干的纸张硬邦邦的,边缘卷曲,泛着枯黄的茶渍,像是一片在秋天里死去太久的枯叶,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成齑粉。
“不用了,老师,这个挺好的。”她轻声说。
她对英语老师浅浅鞠了一躬,露出一个和平日里一样乖巧、毫无破绽的笑,然后转过身,抱着本子走出了办公室。
教学楼的走廊在夜色里显得很深很深。
这个时间,走读生早已离校,整栋楼只有零星的几盏声控灯还亮着惨白的光。
陆佳嘉走得很慢,鞋底擦过瓷砖地面,发出尖锐且孤独的声响。
她把本子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那种茶水浸泡后风干的粗糙感,一下一下地磨着皮肤,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教室里空无一人。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将成排的课桌椅拉出狭长的阴影。
陆佳嘉没有开灯,顺着课桌间的过道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借着微弱的月光,指尖试图去抚平每一页的褶皱。可是纸张已经僵硬了,稍一用力,就发出干枯的、类似落叶碎裂的沙沙声。原本工整的蓝色圆珠笔字迹,被茶水晕染开来,模糊成一片一片泛黄的墨团,像是一场肮脏的雨,淋湿了所有的字句。
在长大的过程中,她早就学会了如何像一只小兽一样隐藏自己。
只是,黑暗中,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像潮水退去后的沙堡,无声地塌陷了。
陆佳嘉慢慢地趴在课桌上,把大半个脑袋都埋进了宽大的校服衣袖里。
她没有大声哭,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所有的哭声都被布料死死地捂住,最后化成喉咙里极其压抑的、小小的哽咽。
眼泪顺着眼角渗进棉质的校服里,留下一片冰凉的潮湿。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本子。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姑姑产生联系的纽带。
这个本子里,藏着姑姑写了一半、再也无法完成的小说。
小说的名字叫《33个褪色人》。
在陆佳嘉的记忆里,父母的身影总是伴随着没完没了的电话和永远拉不完的行李箱。他们并不是不爱她,只是在大人的世界里永远分身乏术。
那个宽敞的家里,最常响起的背景音就是防盗门被匆忙带上的声音,而在每一个因为加班或出差而无法归家的夜晚,父母能留给她的,也只有电话里几句来不及细说、有些疲惫的叮嘱。
是姑姑填补了那些空荡荡的日常。
姑姑很年轻,是个写小说的,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那种赚不到什么钱的扑街作家,家里人总是劝她找份正经工作。
除了她以外,姑姑没什么可以一起玩的朋友。
除了姑姑以外,她也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亲人。
家长会的时候,姑姑会假装成她的母亲,她会骄傲地挺起胸脯,因为一定会有同学对她说:“你妈看起来好年轻好漂亮啊”。
有一次,她把一个男生的头打破了,是姑姑顶着暴雨赶来、向对方家长低头鞠躬。然后带她去吃了顿烧烤。
过去那些年,姑姑总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个笨蛋一样。
可那时的陆佳嘉正值最尖锐、最笨拙的年纪,她把所有的任性和坏脾气都丢给了这个最包容她的人。
“你别管我行不行?”
“你自己的生活都过不明白,凭什么来教训我?”
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如今想来,每一个字都像长满倒钩的刺。
她现在很后悔。
她总是让她失望。
但不管当时的她说过什么,姑姑总是会带她去公园,去逛商场,去花几十块钱抓一个娃娃。
后来,姑姑生病,再到离开,快得像一场没来得及醒的噩梦。
死别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是一堵绝对沉默的墙。无论陆佳嘉现在有多后悔,无论她攒了多少句“对不起”想要说,墙的那头都不会再有任何回应。
那些曾经让姑姑失望的瞬间,变成了一枚枚生锈的钉子,死死地钉在她的记忆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鲜血淋漓。
续写这本小说,是她自以为是的补偿。只有在笔尖沙沙作响的时候,她才觉得那个温柔的人还坐在不远处看着她,她才觉得自己那些不懂事的过去,正在被一点点原谅。
可是现在,连这点微弱的连接也被弄脏了、毁掉了。
那些模糊的字迹,就像她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一样,变成了一团糟。
“对不起……对不起……”
她把脸埋在手臂里,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悲伤像浸透了水的棉袄,沉重、冰冷,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发出扑棱棱的声音。
黑暗的教室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影子。脚步声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哎呀,这里面的东西原来这么重要啊,早知道就不看了。”
陆佳嘉从手臂里抬起头,眼睛被泪水泡得通红,视线里一片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脸。
陈易没有开灯。他只是顺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在距离她恰到好处的位置坐了下来。
月光勾勒出他干净的侧脸轮廓,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散漫不羁的眼睛,此时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过分安静。
他什么也没问,没有说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慰,也没有试图去窥探她的秘密。
陈易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轻轻推到了那个皱巴巴的本子旁边。
“那本小说我看完了。”
少年声音低沉而干净,在空旷的教室里落了下来,“如果我说,我可以给你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