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
桑榆在和朋友聊天的对话框中敲下这两个字时,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真实的颤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人?”发出去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是连续加班了不知多少天后,第一次赶在太阳落山前离开工位。朋友秒回:“上号。”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
关掉电脑,拔掉电源,他把那台从大学起就跟着自己的老旧笔记本塞进背包。公司不给配机器,它便成了他唯一的生计凭证。拉链拉上的瞬间,肩带深深勒进锁骨,他不自觉地塌了一下肩:“鬼鬼,真重。”低声嘟囔着,他起身向还在加班的同事们一一道别,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空调冷气与键盘敲击声一并隔断。
六点的太阳依旧毒辣。柏油路面蒸腾着扭曲的热浪,远远望去像一层流动的水银。桑榆骑着共享单车,短袖很快黏在背上,汗珠沿着脊柱滚成一条潮湿的线。热风撕扯着衣角,也撕扯着他所剩无几的气力,每一次蹬踏都像在和某种无形的重负较劲。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低头瞥见车筐底那张皱巴巴的十元罚单——早上没带水壶被交警拦下开的,纸面已经被汗水濡湿,边角翻卷起来,像这个月所有被揉碎又咽下去的期待。
绿灯亮了。他蹬车向前,穿过路口。
刺目的白光迎面炸开。金属扭曲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挤进来。然后一切都很轻,很轻,像一阵风扬起后又落定的灰。
然后是黑暗。长久的、无梦的黑暗。
再然后,是腐烂的气味。浓烈、潮湿,混杂着泥土与朽木的气息。
桑榆睁开眼。不,他下意识地要伸手揉眼,却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天是铅灰的,几根枯枝斜刺进视野,黑色的乌鸦蹲在上面,歪着脑袋看他。身下是湿冷的泥土,混杂着碎骨与破布,指尖触到一块光滑的硬物——他侧头一看,是一截人的胫骨,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干涸印记。
他猛地坐起身,想喊一声,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与此同时,一种陌生的重量落在胸口,让他本能地低头——视线被两处柔软的隆起挡住。他抬起手,那是属于女子的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整齐,掌心没有握笔磨出的薄茧。他又摸向自己的脸,头发垂落下来,又长又乱,缠绕着干涸的血痂和草屑。
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个樵夫打扮的老头拨开灌木,看见他,顿时僵在原地,手里的柴捆“哐当”落地:“诈、诈、诈尸了!”老头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退了好几步。
桑榆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落在身侧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残碑上,碑身断裂过半,青苔爬满裂纹,但字迹还能辨认——两个瘦硬的刻字:
桑瑜。
他盯着那两个字,恍惚了很久。风吹过来,枯草伏倒又立起,乌鸦振翅飞走,翅膀拍打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碎裂又重组。
他慢慢站起来。这具身体比他矮一些,重心不同,每走一步都像在重新学习如何站立。他拍了拍衣上的泥土,发现腰间挂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剑鞘的纹路已模糊不清。
远处,群山之间隐约有钟声传来,悠远而沉静,像是跨越了很长的距离才抵达此处。
他抬头望向钟声来处,云雾间有飞檐翘角若隐若现,像某种古老的邀约。
站了很久,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那块残碑上的名字。喉结动了一下,他轻声念出口,声音清冽,像泉水,像山风,但不像他自己的——但这是这具身体的声音。
“桑……瑜。”
他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像是确认。
“也好。”
他拔出那把断剑,锈屑簌簌落下。挥了挥手,像在告别什么——一个被揉碎的世界,一个被闯过的红灯,一张卷了边的罚单,二十来年读书与几年上班堆砌成的,浑浑噩噩的三十年。
“事已至此,往前走吧。”
他收剑入鞘,往前迈了一步。风从山间吹来,灌满这具陌生衣衫的袖口,像在催促。
乱葬岗上,那个叫桑瑜的人,就这样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