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林宅的第一晚,我与树受美咲安排,在一间宽敞的客房里度夜。
刚踏进这屋子,树有些没出息地说过:
“比酒店还高档…。”
老实说,我也有些吓到了。要说是客房,不如说是宅中的另一座小房,甚至在床对面安排了一台电视机。…不恰当地说,估计比我们的事务所还要豪华。
美咲站在客房门口,简单环视一周,便把钥匙给我了。:“本宅的餐厅,在早晨七时过半提供早餐。若二人早时身有要事、我会提前留下二人的份。”
显然,这是委婉的说法。我有些尴尬地笑,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树这家伙早上确实难起。美咲稍点点头,为我们关上了门。
“悠。你看,这床甚至比棉花还软!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树早就整个躺在床上,本来整洁的被褥马上就走了型。我不禁长叹。
“我们可不是来度假。”
“别这么说,悠。我可是一整天都紧绷着神经,这破地方处处是规矩。”
树这家伙,我没怎么想与他理论。也罢了,他一会就起身,去窗边点烟。
开窗的瞬间,阵阵微咸的冷风灌进房间来,吹得窗户也发出声响。我不由地颤。
“…好大的风。”树本想将窗户开得大些。
“大抵是沿海。”我把自己裹进被褥里。:“这风太潮湿。像是海风。”
东方林宅的方位,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小林市确实沿海,凭有数百年的海贸站线有名着。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大玉港…啊啊,正是美咲说过的。
树似乎想起些什么。:“说来,那画上的鸟也该是海鸟。”
“为什么这么说?”我挑起眉毛。
“不知道。反正要我看,就是海鸟。你没有拍下相片吗?”
“拍了,只是还没冲洗。你怎么知道那是只海鸟?”
树低下头,一手托住下巴,这幅姿态实在滑稽。:“翅膀像海鸟。太修长了、是用来跨海的。”
“这么说…莲司是出国了?”
“我可什么还没说。”树耸耸肩。:“不过你要这么说了…。”
我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一片洁净、纯白的天花板,我生来只在病房见过。
莲司要逃出这宅子,我还是没什么头绪。要按树的说法:放着这样的好日子不过,反倒为自己讨苦吃…也是无可厚非的。
只是…若他眼里,看不惯这宅子,反倒有些道理了。
关于东方林家的事情,我与树还是知之甚浅。明日再与美咲交谈,索要些有用的情报吧。
“悠,你要睡了吗?”
树发问。他刚吸完烟,把窗子关上了。
“是的。我可没精力与你一般熬夜。”
我翻了个身,整个裹进被褥。:“关上灯吧。”
“悠。”
“干嘛?”
“这屋子的灯,开关找不到。”
我心中一阵无语。
——
隔日清晨,我很早便起了。
树还在睡,半边被褥都垂在地上。要让这家的人看到他的睡相…实在出丑。我便提上去,叠在树的身上。
天色刚要亮起。我想,我以往不是一个这样早起的人。只是事务所里的那鸟,总要早早地叫唤,声音清脆。每当那时,我便起身、续上它的粮水,再坐在它身边,待街道的早报塞入门缝。
那鸟,吃得好么?我又不禁想那鸟的事情。
…
早餐还有一个多钟,我打算去外面走走。这宅邸太大,像是空气都封固在里面不得流通。倒是怪起来了…我走在宅里,鲜有内仆碰面。可分明每一处都洁净。除去莲司的屋子,连灰尘都不见一落。
在阶梯的拐角,我碰见美咲笔直立在那里。像只小铅兵。
她注意到我走来,向我微鞠一躬。:
“日安,古川先生。昨日于那屋里,可眠得安否?”
我挠挠头…她是打算在这里等候多久?:“睡的很好。真早啊,井上小姐。”
“要是您早事末了,我便安排些内仆待您用膳。”
“不不…按照你们的时间就好,树那家伙还没起来。我一会就回去,叫他起床了。”
我落眼在腕表。美咲见了,便把身子转回去。
“是吗。那就随您的想法、四下走动也好。我就在这楼梯口前。要是迷路,找我便是。”
“啊,好的…”
不愧是美咲。
我在心里默叹,赶忙下楼去了。
——
餐厅的长桌,近乎是从屋头延伸至门后、实在是令人膛目结舌。屋内的饰品,与这长桌,都自然予人一种洋气的感觉。大抵是受到过大陆那方的影响。
树洗过脸,还是有些睡眼朦胧的。是我叫过他起床,不然连早餐都吃不上。进到这地方,也着实惊了一番、想要发出感叹来。被我制止了。
这长桌的每一个位置,都置了早餐,反倒比我想象的要更朴素些。坐在桌头的,便是隼人了。
“随意入座便是。”
他开了口,我们连连点头,随便挑了一对座位,坐在一起。之后,也来过其他人,坐在这长桌上,与隼人打过招呼。或许也是东方林家的人。
可直到早餐末了,来餐厅的也不过五六人。莫大的宅邸,竟是这样清冷的?我正想,又一个人要进来,努力地推开大门。是一个女孩。
我认出来,那是美咲的妹妹。
“早安,隼人爷爷。我来吃早饭了。”
她自然坐到隼人边上的位置,小声念一句“我开动啦”便没说话。我偷偷瞄一眼隼人脸上的表情——什么也没有。倒不如说,看不出来。
树见了,实在忍不住、开口了。:
“哎,小铃原。你的姐姐不来吃早餐吗?”
我实在没话说。早就觉得树会讲出些不合时宜的话来。怎么偏偏是这个?铃原努力把嘴里的咽下去,还是有些口齿不清。:“姐姐一会儿就过来了。”
树还想问,我用力捏住他的手臂。见他一脸难受,也说不出来,我才安心下来。隼人在桌那头微微笑了。:
“小孩子,也该多些营养。”笑着,随即、转过了话锋:“要有案件上的疑惑…向美咲去问,就好。”
我小声应道过,赶忙低下头来了。
——
“这宅子,真是个怪地方。”
树随口念叨。我撇了撇嘴角。
“我只希望你少说两句,免得惹自己尴尬。”
“不是说这个,悠。”树摇摇头,:“那孩子该不会是隼人的私生子吧?”
这样比喻,着实太不恰当。但不得不说…我也难以反驳。
入了这座宅邸,我愈发感到一股来自四周的怪异感:一切都规整得夸张,却总有那么些地方另显突兀。硬要说…是距离感吧?我也不怎么答得上来。
“干脆一会去问那个女仆机器人算了。反正隼人也说过了,不懂的就去问。”
“你说是哪个?”我差点没忍住笑。
“是我刚起的外号,给美咲的。你没觉得她走路像个机器人吗?”
“…我可与你说了,最好别乱讲。要是让本人听到了,不得了。”
说着,我们都沉默下来。
忽地感到一阵阴寒,忍不住回头去看。美咲早就站在我们身后,脚下没有一丁点声响。
“无妨。本人听着呢。”
她勾起嘴角,露出微笑。
我顿时一阵腿软,连忙用力搭住树的肩膀。:“没有没有!…我们在说些别的事情呢,对吧?树。”
树立马直了身子,是我在后面硬掐他的后颈。:“对!我正与悠谈论电视番组的剧情。绝对没有冒犯到本人的意思。”
我一时无言,只好尴尬打着树的哈哈。树已经这么说过,只能在心中恳求美咲的宽谅了。
幸好,她没有追究太多。:
“相关于案件,二人进展如何?”
——
我与树坐上美咲的车,向大玉港去了。
彼时,听过我的请求,美咲并无多问。只是简单与内仆吩咐过,便领我们走到驻车场。
除去美咲接过我们的,场中还有其他车辆。三两只形状奇异的,我只在电视机上的广告里见过。
“真帅气。这车肯定贵上天了吧。”
“废话。”
我与树小声嘀咕,美咲已经拉开后座的车门。:“大玉港,距此有些路程。望二人尽可能、于今日处理完毕。”她思索一会,递过来证件一般的小册子。:“若与当地商贩交涉,凭此名片便是。”
树要当场翻开,被我扯进了车里。那里面印有东方林的家徽:不是左三巴什么的。是两束小麦,交汇的形状。下方有隼人的亲笔签名,以及一些印刷的英文与纯汉字。
“井上小姐。现今的大玉港,多数是东方林氏族的业务吧?”
“并不能这样说。”
美咲打起火,驶出宅门。
“柏林战争以后,从大陆来了许多外国人。彼时,兰盖斯城邦的第一任领导人便是舟东人(本国人)。此后,与大玉港联系繁密。”她顿了顿,似乎从反射镜中看了看我们。:“使大玉港繁荣今日的,也有那些新兴产业之功劳。”
“这么说…就是什么都有的混杂大集市?”树开了口。我透过反射镜看到美咲无奈地笑。
“若真有不配合阁下二人办事的、找我便是了。”
我倚着车窗,看外头的风景。
这车开得过于平稳、时间长了反倒有些发昏。我便摇下来一点,让风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