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凯特的蒸汽泵
第三天早上,莱娜先醒了。
拉尔斯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靴子,坐在床沿梳头发。手指当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慢慢拆开,再继续往下。
晨光从油纸窗户透进来,落在她刚睡醒的脸上,睫毛的影子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动。耳垂在逆光里透出淡淡的粉。
衬衣领子睡得歪到一边,露出一侧锁骨,她自己没注意。
她梳头的时候不着急,梳完左边梳右边,最后把头发分成三股编成辫子。辫子编得紧,发尾用一根旧布条扎住。布条是从布口袋上撕下来的。
她回过头,发现他在看。
“吵醒你了?”
“没有。”拉尔斯坐起来,伸手把她的领子拉正。指尖碰到她锁骨上的皮肤,温的,带着刚睡醒的热度。
老哈根已经不在屋里了,被褥卷好塞在墙角。炉膛里有新煤,铁壶搁在炉子上冒白汽。
桌上三个搪瓷杯并排摆着,麦片已经倒好了,干的,还没冲水——老哈根在等他起来再烧水。
“他刚出去,去井口了,说管道压力不够。”
她把辫子甩到肩后,站起来走到桌边,用手指碰了碰搪瓷杯的杯沿。
三个杯子里的麦片不一样多——她面前那杯最少,他那杯最多。她把两个杯子换了个位置。
拉尔斯走到炉子边拎起铁壶。水烧开了,滚水冲进麦片里,麸皮的味道散开。
他把盐罐拿过来,往她那杯里多撒了一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喝了一口,又推回去。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她喝了大半。
“今天还去打水?”
“嗯。凯特大姐说今天洗床单,让我去帮她听蒸汽泵。她说泵有时候会自己停,床单泡一半水就凉了。”
拉尔斯看着她。她的耳朵这件事,他从来不主动提。在路上不提,渡口不提,现在也不提。但他记住了:凯特让她去“听”。不是看,是听。
“去吧。早些回来。”
她嗯了一声,把杯子摞好放在桌上,拎起水桶。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次没说话,就一眼。他点了一下头,她推门出去。
拉尔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拐过水塔。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是直的,发尾在腰后轻轻摆。
他想起昨天老哈根说的话——连着看了四次,不是看你在不在,是看好不好。她刚才回头看他,就是在看这个。他把门关上,回到桌前。今天拆蒸汽泵。
老哈根从井口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拆了。铸铁外壳,侧面活塞,活塞杆上裹着一层油泥。外壳铆钉松了几颗,用指甲敲上去声音发空。
“先紧铆钉。铆钉松了拆里面没用,拆完装回去还是漏气。”
拉尔斯从工具箱里翻出铆钉锤。敲了三下,铆钉发空的声音变实了。再敲两颗。
老哈根走过来用手指在铆钉头上摸了一圈,没说话。他知道那意思是还行但不是最好——铆钉要留一口气,他敲得太死了。
“铆钉不是钉子。要留一口气。”
他把铆钉锤放下。下次敲的时候他会留。
拆到活塞的时候拔出来一股陈年机油味,带点酸。活塞杆上有一道斜的磨痕,被人用锉刀锉过。老哈根接过去看了一眼。
“锉的人不懂活塞。毛刺不能锉,一锉就斜,斜了就会漏气。漏气压力就不够,压力不够泵就自己停。”
他看着那道斜痕。凯特说的——蒸汽泵有时候会自己停。“蒸汽泵自己停,是活塞的问题还是分压的问题?”
老哈根看了他一眼,那只灰蓝色的右眼多停了一秒。“都有可能。分压阀铜片偏了,汽不够,停。活塞漏气,压力不够,也停。管道堵了也停。三种停法声音不一样——分压阀停之前会嘶,活塞停之前会喘,管道堵了停之前会闷。”他把活塞杆往拉尔斯面前推了推。“你妹妹去的那个洗衣房,蒸汽泵是哪一种停?”
拉尔斯没回答。老哈根也没再问。他把活塞杆拿起来放在桌上,心里记了一笔:等会问莱娜,泵的声音是嘶还是喘。
中午莱娜回来的时候,空水桶换成了满的。
她推开门,把水桶放在桌上,先看了他一眼——他在蒸汽泵旁边蹲着——然后才松手。手指尖有点红,膝盖上有一点灰。
“泵今天没停,但声音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嗡嗡嗡,今天是嗡——嗡——嗡——,中间隔了一下。”
他放下活塞杆。老哈根端着杯子没动。
“她说她没听见不一样。我把手放在壳子上——嗡的时候壳子震,不嗡的时候不震。她也摸了一下,没摸出来。”她坐在床沿,弯腰脱靴子。“后来泵自己好了。”
“好了是什么意思。”
“又变成嗡嗡嗡了,不隔了。”她把靴子倒过来磕煤灰。“凯特大姐让我以后每天上午去洗衣房帮工。叠床单、分被套、把洗好的衣服夹到晾绳上。蒸汽泵只是顺便听一下。一上午二十个铜币,包一顿午饭。”
拉尔斯把齿轮放下。二十个铜币一上午,成年帮工一天才三十到四十。他看了一眼老哈根,老哈根端着杯子的手停了。
“她把铜币一个一个数在我手心里,数了二十个。数完了合上我的手指。”莱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张开,又攥上。“然后让我把夹子递给井口下工过来打水的大姐。那个大姐看了我一眼。凯特大姐说,这是新来的丫头,老哈根家的,在我这儿帮工。后来又来两个人,她都说了同样的话。”
老哈根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铁架床边坐下。右眼看着墙上那道裂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一上午做了多少。”
“数不清。床单、被套、枕套、抹布,什么都有。第一条叠歪了,她拆开重新教我,手放在我手背上放了很久。后来叠得快了她看都不看。”
“给你钱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有。水房的大姐们在换班。她说话声音大了一点,让她们都听见了。说明天还是这个点来,拍了一下我的手。”
老哈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铁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凯特以前有个女儿。”
莱娜抬起头。
“……不在了吗?”
“五岁。高烧。那年雪大,路封了,药铺的退烧药卖完了。等她凑够钱跑到药铺,最后一剂刚被人买走。”
他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拉尔斯把手里那颗齿轮放下,看着老哈根。
“后来她就把洗衣房门口的水桶换成了大桶。冬天打水的人不用排队,她提前烧好放门口,不收钱。”
老哈根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桌上。
“那台蒸汽泵七年没停过。她说泵会停,是让你白天去的借口。洗衣房白天人多,你在门口叠床单,每个人路过都看见她教你。以后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他拿起铁壶,给莱娜的杯子里添了水。
“她给你二十铜币一上午。成年帮工一天才三十到四十。她把你当成年工在雇,谁问起来都挑不出毛病。你心里清楚。”
莱娜没说话。她把鞋带从靴子上拆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需要钱也会去的。她不知道。”
拉尔斯把她的辫子从肩后拿过来,理了理发尾扎的旧布条。布条起毛了,明天该换一根。“她知道。所以她给你二十个铜币,一个一个数。不是给你钱——是告诉你她在用她唯一能用的方式尊重你。”
莱娜看着他的眼睛,翠绿色的在蒸汽灯下颜色变深了。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布口袋,把今天的二十个铜币放进去。铜币碰出一片细碎的响,袋底沉甸甸的。她把袋口扎紧,塞回枕头底下。
“二十个铜币一上午,一个月就是六百。”
“六百铜币是六十银币。”拉尔斯说。
“六金币。”她坐回床沿,把鞋带重新穿回靴子上。穿到最后一个孔的时候穿歪了,拆出来重新穿。她做什么都不急。
拉尔斯看着她拆鞋带,想起她小时候穿鞋还要人帮忙,现在她每天上午在洗衣房叠床单,手指尖磨红了也不说。
下午老哈根教他换活塞杆。从墙角木箱里翻出一根旧的——磨痕是正的,没锉过。“这根是以前那台废泵上拆的,比新的好用,磨合过。”
装活塞杆要调间隙——太紧会卡,太松会漏气。他装好之后转了转,有一点点紧。老哈根蹲下来,用手掌在活塞杆末端拍了一下,松了半丝。
“拍一下,不要拧。拧过头就废了。”
他把蒸汽泵装完。外壳铆回去,铆钉这次留了一口气。活塞杆抹上新机油,转起来没有声音,只有手感上的滑。
他把手放在壳子上闭上眼——脉冲很匀,温度很稳。修好之后它不抖了,像一台睡醒了的机器。
“好了。”
老哈根走过来摸了一下壳子。“好了。”
晚上莱娜蜷在床上,还没睡着。辫子拆了,头发散在枕头上。面包边还剩下拇指大的一小块,搁在枕头边上。她今天从面包房回来之后又掰了三份,自己那份还是最小的。
递给老哈根的时候他面对面接过去了,没背过身。嚼了两下就咽了,说“明天泡粥里吃”。莱娜说“你昨天也说泡粥里,你泡了吗”。老哈根没回答,把搪瓷杯端起来遮住脸。拉尔斯在桌边擦扳手,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布口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把铜币倒在被子上。
二十个,排成四行,每行五个。用手指一个一个摸过去,摸一个数一个。数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把所有铜币收回口袋,塞回枕头底下。
“凯特大姐问我了。”
拉尔斯把扳手放回工具箱,走到床沿坐下。“问什么。”
“问我的耳朵。她说,你耳朵是不是比一般人灵。我说是。她说,从小就这样?我说嗯。她没再问了。然后她把蒸汽泵的盖子打开,让我看里面的活塞。她说这个活塞七年前老科尔装上去的时候是新的,现在还是新的。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说因为没人锉过它。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她说,你比矿上的维修工懂。她笑的时候眼睛和你说‘去吧’的时候一样。”
“怎么一样。”
“你们都是在确认我还在这里之后才笑。”
拉尔斯没说话。他把匕首从腰带里抽出来,放在床沿。窗外离月爬到了天边最低的位置,暗红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风停了。凯特的洗衣房应该还亮着灯——晚上洗被单蒸汽用得少,泵的声音最稳。她的孩子五岁,死在冬天。她没合上自己孩子的手。她在教另一个孩子怎么看活塞。
他把手放在床沿边的管道拐弯接口上。脉冲很稳。温度也稳。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管道里的。是更深的地方——有一阵振动。很轻,轻得像猫落地。敲了三下,停了。
莱娜没有动。她已经快睡着了,脸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今天是三下。昨晚是四下。”
他把手按在管道上,等。没有第四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见的。”
“渡口。在渡口等船的时候。那时候很远。现在近了。”
“什么近了。”
她没有回答。呼吸变匀了。她在睡着之前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他的食指。攥了两秒,松开了。
“哥。”她说。然后没再说别的。
蒸汽灯闪了八下。嗡声停了半秒,又响起来。老哈根在地上翻了个身。
他把手放在管道上,等了一整夜。脉冲很稳。温度也稳。地底深处没有再响。
但莱娜说近了。她的耳朵从来不骗人。在渡口的时候很远。现在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被她攥过的左手,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凉的,但还在。
窗外恒月钉在天顶正中,不眨眼。离月在天边最低的位置,暗红色,锈铁的颜色。明天晚上它会重新爬上来——比今晚高一点。比昨晚近一点。
煤灰味还在。他闻了三天,现在已经闻不出来了。但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走。她的耳朵已经听见了。他还没听见,但她的耳朵从来不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