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羽站在洛丝塔房间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前爪，极轻地敲了敲门框。
“洛丝塔，我可以进来吗？”
没有回答。
过了两秒，才有一个极轻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嗯。”
苍羽走进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贴近，只是安静地卧了下来。
“洛丝塔，我就直接和你说吧，我并不会留在族内，等到禁地探索结束后，我就会离开。”
洛丝塔没有抬头。
“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已经听到了，没错，你并不喜欢我，你只是好奇，好奇我是一个人类而已。”
这句话落下来，洛丝塔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像要把自己整个藏进地毯里。
也幸好你遇到的是我，不然，你也不知道被卖到什么地方去了。
苍羽在心里补了一句，却没有说出口。
“那我就把一切告诉你吧，这样，你才可以真正做出选择，但我还是要说，好奇并不等于喜欢。”
他缓缓伸出狼爪，极轻地搭在洛丝塔的爪边，没有按下去，只是放在那里。
洛丝塔没有躲。
她也伸出了自己的爪子，极轻地按了上去。
就在接触的瞬间，声音响起。
「嗨，你好呀，洛丝塔，我是梦涟漪。」
梦涟漪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和苍羽完全不同的清亮。
「你、你好，梦涟漪？」
洛丝塔仍不理解，但还是小声回了一句。
「你好，我是梅蒂娅。」
梅蒂娅也开口了，声音很轻。
「啊？你好，梅蒂娅？」
洛丝塔更茫然了，可她总觉得，梅蒂娅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好，洛丝塔，我就简单说了，现在这具身体里，有苍羽、梦涟漪和梅蒂娅三个意识。」
苍羽接过话头。
「等一下，之前好像还只有两个意识吧？」
洛丝塔问。
「唉，别急，洛丝塔，让我慢慢说。
我是一个孤儿，是由韦克雷姆镇的人抚养长大的，那里在星辰山脉的西边，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离开了那里，经过一段时间的旅行之后，我来到了凯尔奈特，就是星辰山脉南部的一个人类城镇。
之后，我在星辰山脉探索时，意外跌下山崖，然后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既不是其他国家，也不是其他大陆，而是真真切切的另一个世界，那里并没有魔法。」
苍羽的声音很平静。
「另一个世界？你不是传送到禁地里了吗？」
洛丝塔反问，这些和苍羽之前说的完全不同，难道他真的在骗自己？
「唉，洛丝塔，我确实是骗了你，但如果那时我说我是穿越来的，你信吗？」
洛丝塔沉默了。
苍羽继续说下去。
「在那个世界，我生活了五年，然后出了意外，大概是死了，又再次穿越了回来，出现在了狼族禁地内。
之后我就发现，梦涟漪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然后我们就遇到了你，一头雪白的小狼。
我和梦涟漪当时，都只是想摸你一下，结果竟让你产生了不必要的好奇，我想，那时候，即使你遇到的不是我，你也会产生好奇吧。
就像当时大部分时间摸你的是梦涟漪，而你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也是梦涟漪的样子，所以后来我变成少年时，你才会那么害怕。」
「不是这样的……那不是害怕……」
洛丝塔小声反驳，可她记得自己后退的样子，记得自己当时叫得有多大声。
「好吧，就当你不害怕吧，那之后你保护了我，可你想过你为什么保护我吗？难道你会喜欢一个你只见过一面的异族，而且还只是馋你身子的异族？
不，不是的，你只是见到了一个人类，你足够善良，他也刚好对你没有恶意，如果我当时弄伤了你，你还会保护我吗？当然不会，没有生物会保护伤害自己的异类。
而你，则是好奇，你几乎没有见过人类，你只在故事里听过人类，他们残忍、狠毒，可是这个人类为什么不同呢？你看着我，眼里满是好奇，你想了解我，因为你想了解人类，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如果你遇到其他善良的人类，我相信你也会保护他们。」
「不是的……不是的……」
洛丝塔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现在心里一片混乱。
「之后，我便被带到族中，为了保住性命，必须戴上变成狼的面具，当时你一定觉得很对不起我，因为你是善良的，以为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你感到自责，觉得自己应该负起责任。
于是你的好奇中又混合了一丝责任，但责任也不是喜欢啊。
顺便说一下，梅蒂娅就是我戴上那个面具之后出现的，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
之后就是罗德尔和拉瑞塔的挑战了，在当时的氛围下，你一定以为我是为了你而接受挑战的吧？其实并不是，当时我也很害怕，我害怕被你们狼族发现身份，所以那场战斗，只是我为了确立地位而进行的，而你，只是被卷入了其中而已。
狼族都是喜欢斗争的，你发现我接连战胜罗德尔和拉瑞塔之后，你一定很开心，为什么呢？是因为你喜欢的人很厉害？不是的！是因为你认为他们在为你而战斗，你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
「呜……不是的……不是的……」
洛丝塔彻底哭了出来，压抑的、细小的抽泣声，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漏出来。
「羽，你小声点！」
看不下去的梦涟漪提醒道。
苍羽顿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了。
他放轻了声音。
「但你是善良的，你并不希望其他狼因为你而受伤，你在想，这样的日子应该也不错，有个奇怪的人在自己身边，既可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自己又可以保护他，他也可以保护自己。
但你看到了世界。
它比你想得更大、更神秘，你开始害怕了，你害怕那个自认为喜欢的人离你而去，去那个连你自己都被深深吸引的世界，你开始不断安慰自己、暗示自己，自己确实喜欢他，你甚至想和他一起去探索那个世界！
但你并没有想过，仅凭好奇、责任以及勇气，并不能战胜这个世界，你真正需要的，是自我。
而选择自我，就是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就像你父亲说的，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或狼？」
苍羽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洛丝塔，明天我就会离开族内，但在禁地开放前，我会回来，希望你这几天可以想清楚。
你是想成为那个自认为喜欢我，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狼。
还是了解真正的自己，能做出选择的狼。
或者其他的、更好的结果？」
苍羽收回狼爪。
洛丝塔的哭声忽然又小了下去。
苍羽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只有极轻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他没有回头。
他走出门，把门轻轻地合上。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可现在，你需要的不是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