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录制棚的灯很亮。亮到刺眼。
柳宥姬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粉底盖住了所有表情的脸。化妆师在她身后忙活了二十分钟,此刻正在收拾刷具,嘴里念叨着“今天这个妆很清透,适合你”。
适合她……
适合什么?适合站在舞台最边缘的位置,等着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然后观众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礼貌的、连敷衍都算不上的掌声?
镜子里没有答案。
化妆师走了,化妆间安静下来。隔壁的隔间里传来一阵打电话的声音,笑声尖细,像指甲划过玻璃,过了好几分钟才消停。
门被推开了。苏晚晴端着咖啡走进来,靠在门框上。她看了一眼柳宥姬身上的浅蓝色连衣裙,嘴角弯了一下。
“哎呦姬,”她说,语气轻得像在打招呼,“今天穿得真好看。”
哎呦姬。读快点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然前提是你知道姬的这个音谐同某个字。
这个名字她已经听了不知道多久了。但每一次听到,她的手指还是会在膝盖上画圈。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疲倦。
苏晚晴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
“今晚的录制,你知道了吧?”
柳宥姬没有抬头。“什么录制?”
苏晚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同情,是一种倦怠的、见惯不惊的了然。
“新节目。傅总亲自安排的。真没想到我也要去做下主角哦。”
柳宥姬的手指停了一瞬。
苏晚晴看着她的反应,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继续喝咖啡,目光从柳宥姬的脸上移到她裙子的腰线上,又移开。
“你知道那个节目是干什么的吗?”苏晚晴问。
柳宥姬不知道。但她知道苏晚晴大概接下来要说什么。
“酒局综艺。”苏晚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一个宴会,几个艺人,几个平台的人,几个广告商。在镜头前做游戏、聊天、吃饭——镜头一关,就不是吃饭了。”
她顿了顿。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柳宥姬没有说话,她心知肚明。
她想起了第一次接触这些事情……那是签约后的第一个星期,沈翎带她去的。她坐在他身边,穿着他选的裙子,涂着他喜欢的甲油。他的手搭在她腰上,从不去不该去的地方——桌上所有的人都知道,沈翎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但这不妨碍那些人看她的目光。那种目光,比触碰更脏。
那之后,又去了两次。每一次都一样……
她继续沉思:这一切的开始,在柳家被彻底清剿后……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傅晏之面前时的样子。校服,帆布书包,断了一根带子。傅晏之让她“端茶倒水”,她说了好。
第一天,傅晏之让人送来一份合约。不是普通的经纪合约,是一份厚厚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文件。她没有看完……
“我不签。而且你应该告诉我为什么柳家被这样对待。”
傅晏之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甚至可以说很祥和。他没有正面回应柳宥姬的问题,只是把那份合约收进了抽屉,然后告诉她可以回去了。
第二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坐在那间六平米的杂物间里,等着某扇门被推开。
第三天,沈翎来了。
她不知道是谁通知他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她只知道那天下午她坐在床上,门被推开了。沈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站在门口,看着她。
“听说你不签?”他说。
她站起来回答。“我不想当艺人。”
沈翎歪了一下头。“那你为什么在这?”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些事情如何发生。
沈翎没有等她回答。他走进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你姓柳。这可是柳家欠我的。你不签,就是柳家不还。”
然后他走了,门没有关。
那扇没有关的门,是暴风雨真正的开始。
后来,她被叫到了沈翎的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金属质地的“咔嗒”——不是锁门的声音,是她脑子里某个开关被拨动的声音。从那一刻起,时间变成了一团粘稠的、无法挣脱的东西。
那之后的半个月,她不会去回忆。不是因为她记不住——恰恰相反,她记得每一秒。
记得他让她站在落地窗前,窗帘拉开,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他没有碰她,只是让她站在那里,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看多久取决于他当天的耐心。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见,这个“不知道”本身就是惩罚的一部分。
记得他让她跪在地毯上数米粒。一碗米,数到一千颗才能起来。她数到八百多颗的时候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他走过来,把她数过的那堆米粒拨散了,说“重来”。她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了不哭,因为哭会延长过程。
但最折磨她的,不是这些。
不是暴力。不是疼痛。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慢的、像水渗进沙子一样的东西。
他的手指从她的锁骨滑到肩胛骨,慢到像在丈量她的身体,凉到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他让她坐在他腿上,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均匀的,不急不躁的,像某种机械的、精确到毫秒的节拍器。他不说话,不动,就那样抱着她,像一个孩子抱着一个玩偶。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舒服”——他从来没有发出过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愉悦”的声音——但她知道,如果她动了,如果他感觉到她在抗拒,这个过程就会变得更长。所以她不动。她把自己变成一尊雕像,让他的体温从接触面渗进来,凉的,从头到尾都是凉的。
那凉意在她离开他的办公室之后还会停留很久,久到她洗完澡、换完衣服、躺在床上的时候,那块被触碰过的皮肤依然记得他的温度——凉的。她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块皮肤在被子下面变暖了,变暖之后,就再也找不到那种“被触碰过”的证据了。
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抱着被子,任由委屈和羞耻的泪水流出。
她觉得那才是惩罚真正的结尾——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走了之后,她开始怀疑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比起体罚,让沈翎身体舒服,似乎才是真正的刑罚。不是因为更痛苦,而是因为更轻。轻到让你以为自己在主动选择,轻到让你分不清“他让我做的”和“我自己想做的”之间的那条线,轻到你在某个瞬间甚至会想——也许这样也不坏。
那个“也许”才是真正的深渊。因为一旦那个念头出现,你就知道自己已经开始烂了。
……
后来她学会了不哭。
沈翎不喜欢她哭。她一哭,他就会停下来,等她哭完,然后继续——仿佛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你自愿的,我不会强迫你。
半个月后,沈翎把那份合约放在她面前。
“签了,明天就不用来了。”
那是一份卖身契。
她不能在没有公司书面许可的情况下离开公司半径五公里范围。她的收入扣除各种费用后,实际到手为总额的百分之三。合约期限为十五年。续约权归公司所有,她无权拒绝。违约金是一个她这辈子都还不完的数字。
她看着那份合约,看了很久。
沈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看她,在看窗外。
“我看你也不太喜欢晚上的那种感觉。那不如签了,你就可以解脱了。”
她签了。
笔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不是沈翎发出的,是她自己。那是她身体里最后一样属于她自己的东西——那口气——被她从肺里挤了出来,落在纸上,化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沈翎拿过合约,望着那依旧写的漂亮的硬笔书法字。看了一眼柳宥姬,随后笑了。
“好,从现在起,你不欠我什么了。”
她当然不欠他,他只是拥有她。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容易”了很多。她有了固定的通告,有了可以住人的宿舍,有了一个勉强可以被称为“艺人”的身份。她也不用每天被叫去那间办公室。
但在这栋楼里,没有人叫她“柳宥姬”。
签约后的第三天,身为老资历的苏晚晴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她的来历——柳家旁系,满门被清剿,唯一被留下来的原因是龙王觉得她“好看且有用”。苏晚晴还听说了那半个月的事。在这栋楼里,秘密是不存在的。只是工作人员下班后的无心之言或是一位八卦的保安的分享,就仿佛让每一扇门后面都有耳朵,每一堵墙都有对外的裂缝。
那天某个无关紧要的小节目录制结束后,柳宥姬站在消防通道里,靠着墙,闭着眼睛。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苏晚晴的声音,旁边还跟着两个小艺人。
“……听说了吗,柳家那个。”
“就是那个柳家的。那半个月,天天被叫上去。”
“人家可是沈总亲自‘关照’的。”
三个女人都笑了。
“宥姬——哎呦姬。这名字,真顺口。”
柳宥姬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后,一动不动。她听着那些笑声渐渐远去,然后等着声控灯灭掉,把自己藏进黑暗里。
那之后,“哎呦姬”这个称呼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扩散开来。化妆师叫,场务叫,其他小艺人叫。没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因为说到底,她是“龙王的东西”——但在化妆间、在走廊拐角、在无人的消防通道里,这个称呼在所有知道内情的人之间心照不宣地流传。
而沈翎,从来没有制止过。
沉默,就是允许。
他不介意她被叫作“哎呦姬”。不,也许他根本不在乎她被人叫什么。她是他的东西,但东西的名字,从来不重要。
“哎呦姬?”
苏晚晴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柳宥姬睁开眼睛。化妆间的灯还是那么亮。苏晚晴还坐在她旁边,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子放在桌上。
“你在想什么?”苏晚晴好奇地问,脸上依旧是那个轻佻的眼神。
柳宥姬没有回答,苏晚晴也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我说一句好话,在沈总来之前,我在这栋楼里五年了。五年,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为什么是我’。因为答案你不想听。”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柳宥姬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粉底盖住的脸。浅蓝色的连衣裙,收得很紧的腰身,刚到大腿中部的裙摆。
她知道沈翎要做什么。不,不是“知道”。是“早就知道”。从她签下那份合约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条路的终点在哪里。先是被一个人取乐,然后是被一群人取乐。这是沈翎的剧本,写在第一页,她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读完。
她站起来,走出了化妆间。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一切都和每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一模一样。柳宥姬走过那条走廊,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跳。一楼到了。门打开。
她没有出去。
她看着那排按钮,看着G、M、P、S。她按了P。
电梯上升。
P层。消防通道。那扇门。
她推开门,走进了楼梯间。一切都没有变。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生锈的扶手,头顶那盏快要灭掉的声控灯。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了半层。那扇门还在那里。没有标识,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小小的、嵌入式的电子屏幕,屏幕上没有任何显示,像一面死去的镜子。
她看着那扇门。
门没有开。
柳宥姬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声控灯灭了。楼梯间陷入了黑暗。她在黑暗中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了一个地址。
那是那天晚上五个身影留给她的救赎之路。
老城区,解放路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