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沈翎在走廊上对着柳宥姬笑也是有其他原因的……
在那天晚上，柳宥姬睡着之后，他还是偷偷检索了柳宥姬的经历内容。而当然，这也让他有所发现。
“傅晏之。老城区，解放路74号。一家叫‘拾光’的旧书店。查一下。”
十分钟后，傅晏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快的那一点，沈翎看见了。
“书店的产权登记在一个叫陈恪的人名下。”傅晏之说。“陈恪，五十七岁，无亲属，无社保记录，无任何金融活动。水电费由第三方公司代缴，现金交易，无法追踪。”
“陈恪。”沈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认识，哪怕是系统检索也没有什么信息。但他的系统面板上，这个名字出现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数据，是他个人的直觉。
系统当然不会给龙王直觉，系统给的是数据。但沈翎在过去的半年里学会了一件事——数据之外，还有别的东西。那些被系统标记为“无关”的、被过滤掉的、被归类为“噪音”的信息碎片，有时候比数据本身更重要。
“派龙帝特工去。”沈翎直接招手说。“十个，给我把书店的所有东西带回来。”
傅晏之没有问“为什么只要十个”。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翎重新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他在想那个“不存在”的人。一个在系统覆盖下生活了至少十几年、却没有留下任何数字足迹的人——他要么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隐士，要么是一个知道如何躲避系统的人。
一个知道如何躲避系统的人，比一个拥有系统的人更危险。因为拥有系统的人，依赖系统。而躲避系统的人，知道系统的边界在哪里。若是真的面对这种对手，那沈翎只想面对前者而不是后者。
门关上了……办公室又只剩下一阵死寂。
龙帝特工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到达拾光书店的。
十个身着黑色制服的男性。他们没有敲门，没有按门铃，没有喊“开门”。他们直接推开了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老人的叹息。书店里没有人。但空气里有旧纸页和霉斑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像铁锈又像臭氧的味道。
领队的特工按住了耳麦。“书店空置。有近期人活动的痕迹。电子装置发现暗门。请求指示。”
耳麦里传来傅晏之的声音。“搜。”
他们找到了那条向下的楼梯，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每隔几米才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泡。他们找到了那扇金属门，门禁是锁死的，感应器闪着红灯，一下，一下，像某种正在倒数的计时器。
领队的特工从腰包里取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红灯变成了绿灯。门开了。
房间里有人。两个人。
姜素站在长桌后面，手里的突击步枪抵在肩窝里，枪口对准门口。她的短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了。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
希尔格博士站在她身后。他没有武器。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的眼镜还在，镜片后面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和这间昏暗的房间格格不入的、年轻的、像冬天湖面一样的浅灰色——看着门口的那些人。
那面墙上有一个洞。不是门，不是裂缝，是一个刚刚被打开又被迅速封住的洞。墙壁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里面用什么东西砸开的。通道。有人从通道跑了。
领队的特工看了一眼那个洞，又看了一眼姜素手里的枪。
“放下武器，停止抵抗。”他说。口吻甚至连一丝情感也没有。
姜素没有放下。她的枪口对准了离她最近的那个特工。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毫不犹豫地扣了下去。
“哒哒哒!”
枪响了。第一发子弹打穿了领队特工的肩膀——不是要害，不知是她在最后的理智里选择了“不要杀人”还是后坐力太大没有控好枪。第二发子弹打碎了天花板上的灯管，玻璃碎片落下来。而第三发子弹还没有出膛的时候，对面的枪响了。
不是一把枪，是七把。
数十发子弹几乎同时击中了姜素的身体。她的胸口、腹部、左臂、小腿……她的突击步枪从手里飞了出去，摔在墙上，又弹了一下才落在地上。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身体直直向后倒去，撞在了长桌的边缘。血从她的身下涌出来，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画出一片不规则的、正在迅速扩大的暗红色。
她没有闭眼。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被打碎的灯管还在一闪一闪地冒着电火花，像某种濒死的、不肯熄灭的呼吸。
希尔格博士站在那里，看着姜素的身体。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冰面下的流水一样的——接受。
他弯下腰，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枚圆片。灰黑色的，和柳宥姬手心里的那枚一模一样的。他把那枚圆片攥在手心里，站直了身体。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领队的特工捂着肩膀，声音有些发紧。
希尔格博士没有回答。他看着手心里的那枚圆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些穿深灰色制服的人。他的浅灰色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冬天湖面上的冰一样的——平静。
“告诉她。”
他说。
“东西在她手里了。让她用。”
领队的特工皱了一下眉头。“告诉谁？”
希尔格博士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按下了那枚圆片表面上的一个位置——不是按钮，不是开关，是那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那纹路是他在制造这枚圆片的时候就刻上去的。不是为了传输数据，不是为了采集信号，是为了这一刻。
那枚圆片的共振频率在一瞬间飙升到了人耳听不到、但人的灵魂能感觉到的高度。那是一种比“叮”更尖锐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通过圆片和感知底层之间的共振，直接作用于希尔格博士的神经系统。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浅灰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冬天湖面上的最后一道光，然后那道光灭了。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啪”的一下，像一盏灯被关掉了。
他的身体倒了下去。倒在姜素旁边。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枚圆片，灰黑色的，安静的……不再跳动了。
希尔格博士的呼吸，停了。
领队的特工站在那两具身体前面，沉默了两秒。他按住了耳麦。
“目标已死亡。两名。一男一女。在交火中，一名女性目标被击毙，另一名男性目标随后自尽。发现疑似物理实验设备。请求进一步指示。”
耳麦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沈翎的声音。
“……死了嘛？”
“是。”
耳麦里又安静了。然后沈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资料全部能带的带回来。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