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正午时分，路旁的常绿树木包围着一辆准备进站的公交车。
本该像个毫无羞怯的小姑娘的太阳，却穿过树枝绿叶间隙，变成斑驳的碎影映在林晨秋的车窗前。
故事的最后，那个黑发少年扭转了悲剧，可他没能扭转自己的命运。
补助的名额需要重新考量，曹磊伪造证明的事大概率会被追究。
林晨秋赢了。
但张主任不认输。
张主任追着林晨秋带MP4的事不放，他知道，要不是这个MP4，或许他也不会输的那么惨。
“曹磊的事情解决完了，但这位同学的事情可不能混为一谈，他可是带违禁品来学校，违反了校规，应该没收他的MP4，然后警告一次，并且停课反省。”
“如果不是这位同学的帮助，或许我们的工作就要遭人诟病了啊。”
“就算没他帮忙，难道学校后续调查查不出曹磊的底细吗？要赏罚分明啊，校长！”
吴校长被怼得哑口无言。
在张主任的追究下，吴校长当然不能明着保林晨秋。
最后只能让林晨秋回家反省。
吴校长觉得，就当给林晨秋放个假了。
连警告也没给林晨秋留下。
没落得一个警告下场，林晨秋已经知足。
不过在一切尘埃未落之时，少年却要踏上回家的路途。
只不过这要应付的假期会有些棘手。
一想到回家要面对什么，林晨秋的脚步变得缓慢。
不管怎么说，多放一天的假还不错。
挨骂就挨骂吧，反正也不差这一回。
以往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回到教室时，彭小海恰好不在。
几句告别后，提前收好的小书包被他随手拎起，搭在肩上。
星期三的早上公交车上很少人，林晨秋最喜欢的位置——左边单人座一直空着，就像是为他而留。
“少年，到站了！”司机师傅操着一口南方语调，嗓音洪亮，哪怕在车尾角落也能听得清。
“谢谢师傅！”
回过神来的林晨秋起身下了车，擦着一栋栋建筑走过人民路，穿过小城小巷，走到一处全是被太阳晒得发黄的老居民楼，窗外原本发红的防盗网新上防锈漆，味道大得要捏着鼻子。
对他而言，这里的模样就是整个湖城东区，不像城区那样有拔地而起、像是要刺破天际的高楼大厦。
低矮楼宇挨挨挤挤，保留着二十一世纪初的质朴。
“晨秋回来了啊......诶，今天已经是星期四了吗？”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在楼下坐着晒太阳。
林晨秋每次回家都免不了要跟熟人打招呼。
“李奶奶，想家了我就提前回来啦。”
“哦哦，想家好，想家好，不想我那臭孙子，工作以后就没怎么回来过......诶，晨秋现在是在画漫画吧？”
李奶奶自从老了之后，对事物总是记不太清。
每次林晨秋回来，她都以为少年早就步入社会工作了。
至于画漫画，那是林晨秋小时候跟李奶奶描述的梦想。
林晨秋笑了笑，耐心地解释：“奶奶，你又忘了，我还是学生。”
“好了奶奶，我先上去了。”
林晨秋径直地走进居民楼。
“啊，还是学生......”
林晨秋的家在三楼，爬一会儿楼梯就能见到标注着“303”的房门。
“爸、妈，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林晨秋拿起鞋架上的拖鞋，弓着腰给脚换鞋。
林晨秋的母亲从厨房走出客厅，手里还拿着锅铲。
“林晨秋，你现在胆子大了啊！你都敢在学校藏电子产品了，你下一步是不是要藏手机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高中了，还有一年多就高考了，你现在不是玩的时候了。”
又是这样。
林晨秋早就想到，回家免不了一顿责骂。
只不过这种说话的方式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林晨秋不记得了。只记得很久以前，他帮彭小海出头那次，班主任跟林晨秋父母说了许多坏话，后来他们也是这样，不听解释，不问青红皂白，就开始发火。
“妈，我在那一住就是两周，我带个mp4听歌都不行吗？”
“你听什么歌啊，你要是把那点听歌的时间放在背英语身上，你的英语成绩也不至于倒数！”
又是这样。
为什么他们都不肯问他MP4是怎么被收的。
为什么他们总觉得是自己有问题。
林晨秋的大脑突然一阵轰鸣，他一句话也没说，母亲后来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清。
少年埋下头，只顾着奔回房间。
等到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世界又回到了寂静。
他的世界又变成了他一个人，没有安慰，没有责骂。
对林晨秋而言，家不是避风港，那个能让他独处、能让他毫不顾忌埋头呼呼大睡的地方才是。
他书包一甩，然后扑向床上。
在宿舍的夜里时常失眠，他早就想回家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出来吃饭！”
好吧，看来还睡不了。
到午饭时间，林晨秋的父亲也回来了。
“你小子现在能耐了呀，要不要给你买个备用机？”
父亲的脾气倒是没有母亲这么大，也很少在林晨秋长大后大声责骂。
这一整个上午，他一直在语言上被父母“混合双打”。
不过林晨秋都习惯了。
“既然你这么贪玩，那下个月我也不给你钱买生日礼物了。”林晨秋父亲说。
林晨秋瞪了他一眼，但很快又收回，什么也没说。
等到午饭结束，林晨秋又躲回房间去了。
“挑不了生日礼物了啊......”
林晨秋躺在床上，望着纯白的天花板。
少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布料。
他突然不想做任何事，只想躺在这里待一天。
林晨秋心里没多少委屈，只有一股习以为常的沉闷压着他。
没人问MP4用来干什么，没人追问补助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更喜欢在学校里的时光。
外界客厅父母闲聊家务的声响隔着门板变得模糊遥远，学校的对峙、主任的针对、方才进门劈头盖脸的数落，全都被隔绝在外。
他侧身蜷在床上，困意慢慢席卷上来。
他很久没这么困了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