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莉蒂娅视角的短篇)
深夜,王宫西侧的蔷薇离宫。
一盏孤零零的鲸油灯在黑檀木书桌上摇曳,将莉蒂亚·瓦尔蒙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极长。这位平日里在社交界以优雅、神秘著称的第二王女,此刻正有些痛苦地用白皙的手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在她的面前,铺着一张刚刚通过王室龙鹰密道传送过来的暗纹信纸。
信纸的主人是伊芙·阿尔杰特。那个被她寄予厚望、名义上派去圣女学院当“观察生”的龙族御姐。然而,此刻这张纸上用炭笔写就的字迹,却歪歪扭扭、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奋与战栗。
【致我最崇高、最明亮、最渴望用龙枪将我贯穿的莉蒂亚殿下:】
「噢,殿下!您绝对无法想象,今晚在圣女学院那间本该充满神圣花香的温养浴室里,我遭遇了何等践踏尊严的极致蹂躏!
克莱蒙特家的那位大小姐,她简直是个披着圣女外皮的绝世恶魔!她竟然将那些散发着刺鼻酸爽、甚至让人肉体有些发麻的恶毒大蒜术式,毫无慈悲地轰击在了黑塔魔女和那个平民剑姬身上!
当她用那双如同饮饱了鲜血的猩红眼眸轻蔑地俯视着我们,用冰冷高傲的靴尖踩碎社交礼仪,强行将那本熏满了大蒜味的魔导书塞进魔女怀里时……啊,殿下!本姑娘体内的古龙之血彻底沸腾了!那种被阶级、被力量、被恶毒言语无情践踏的窒息快感,简直是神明赐予我的最高奖赏!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只是表面上是在用卑劣的手段羞辱所有人而已。殿下,请务必允许我继续留在白蔷薇馆,哪怕被她当成擦脚的垫子,我也甘之如饴……」
【您忠诚的盾牌:伊芙·阿尔杰特 绝笔】
「……」
莉蒂亚面无表情地将这封充满了大蒜味与抖M呻吟的密信折叠起来,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壁炉里。
赤红的火舌瞬间吞噬了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莉蒂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伊芙这个没救的蠢货……」
虽然信里的措辞恶劣又扭曲,但莉蒂亚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的情报。
塞莉娅·克莱蒙特,那个原本应该按照教廷既定轨道、成为一个愚蠢、傲慢、最终在嫉妒中自我毁灭的“恶役圣女”,在今晚,再次做出了违背常理的疯狂举动。
莉蒂亚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那座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巨兽般蛰伏的白垩主王宫,眼眸中的无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寒冬般的彻骨冰冷。
「你在拼命逃离你的剧本,塞莉娅……」莉蒂亚轻声呢喃,修长的指甲在冰冷的书桌边缘划出一道痕迹。
「我也快被我的剧本逼死了。」
一个月前,莉蒂亚利用王室旧臣提供的秘道,潜入过主皇宫的最深处。那是她的父王,奥古斯特·瓦尔蒙的寝宫。
白天的王宫里,内阁依然按时向全国发布着盖有黄金狮子印章的“国王手谕”。在那些字里行间里,老国王奥古斯特依然健康、威严,甚至还在今天早晨的手谕里高度赞扬了第一王女薇奥莱特的慈善之举。
全国的贵族与平民都以为,这位开国的雄狮依然在庇护着瓦尔蒙王国。
可莉蒂亚亲眼看到的真相,却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挂满了厚重紫色帷幔的病榻上,那个曾经能单手撕裂亚龙的男人,如今正枯槁得如同一截腐烂的木头。
他身上插满了各种散发着不祥荧光的炼金导管,意识时断时续,嘴唇颤抖着,连一句完整的单词都无法吐出。
而在病榻旁维持这具“尸体”呼吸的,是一群被下了禁言术式的黑衣御医,以及两个面部毫无表情、穿着教廷制服的高阶执事。
王室高层用这种荒诞的密谋,维持着“国王仍能执政”的庞大假象。
莉蒂亚知道,父王撑不了多久了。
那个一手促成了这个局面的女人,也知道。
「为了王国,莉蒂亚。父王需要安静的休息,我们作为女儿,应当为他分担这份沉重的负担。」
莉蒂亚的脑海里,突兀地响起了那个永远温柔、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声音。
那是她的姐姐,第一王女——薇奥莱特·瓦尔蒙。
在世人的眼中,薇奥莱特端庄、虔诚,永远穿着一袭毫无瑕疵的洁白礼裙,双手戴着一双不见一丝污垢的洁白手套。
她说话时总是带着悲悯的微笑,无论走到哪里,教廷的圣光都会恰到好处地将她笼罩在最核心的光芒里。
莉蒂亚很清楚,那双洁白的手套下,沾满了何等粘稠的剧毒与血腥。
正是薇奥莱特在暗中与教皇厅的激进派系达成了密谋,用慢性的炼金毒素让老国王“体面地退场”。
薇奥莱特的剧本已经写到了最后阶段。接下来,她会通过介入白蔷薇馆,将下一代“圣女候补”的控制权完全握在手中。
而教廷正在筹备的“白银花冠”与“容器计划”,已经为她自己的继位制造出了神圣不可侵犯的绝对合法性。
最后,清除掉她这个“不尊神明、心怀异志”的第二王女简直顺理成章。
这是一张已经铺开的死网。
莉蒂亚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了一瓶无标签的烈酒,给自己倒了浅浅的一杯。
冰冷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了一线刺痛的灼烧感。
如果薇奥莱特上位,借用了教廷力量的她,势必会将整个王室彻底降格为教皇厅的傀儡。
到时候,信仰将凌驾于法律之上,异端审判所的火刑架将插满王国的每一寸土地,百年来的世俗政权,将在一夜之间沦为神权的附庸。
老国王已经无力阻止这一切。
而她莉蒂亚,如果选择放弃顺从,那么等待她的剧本也早已被薇奥莱特写好。
要么在某个深夜被扣上“亵渎圣女”的罪名秘密绞杀,要么被当成一件好看的政治垃圾,送去环境恶劣的北方边境,和那些残暴的异族和亲。
她若不争,就只能死。
「王冠这种东西,戴上去会割破额头。」
莉蒂亚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长久熬夜而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精致高傲的脸庞,沙哑地自言自语。
「可如果让薇奥莱特戴上……整个王国,都会流血。」
教廷的势力太庞大了。克莱蒙特侯爵掌控着世俗的铁血军队,教皇厅掌控着神圣的审判权,薇奥莱特站在光芒最盛的地方。
而她莉蒂亚,手里只有几个摇摇欲坠的王室旧臣,和一群见风使舵的投机贵族。
只靠这些旧时代的残渣,她根本不可能在这场剧本里活下来。
她需要一个能够把教廷与薇奥莱特精心布置的棋盘,连根掀翻的疯狂变数。
莉蒂亚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在了书桌上那叠厚厚的、关于“塞莉娅·克莱蒙特”的绝密调查档案上。
在最初的情报里,塞莉娅不过是个被宠坏的、标准的恶役千金。她的存在,原本只是教廷用来牵制克莱蒙特侯爵而已。
按照教廷的计划,塞莉娅应该在嫉妒中不断犯错,最后在旧钟塔或者苍星塔的事件中彻底身败名裂,被废黜圣女资格,沦为家族的耻辱。
可是,最近这半个月来,这个女人身上的轨迹彻底崩坏了。
塞莉娅今天晚上看似荒唐的“大蒜修罗场”,实际上在无形中做了一件事。
她把原本应该孤立无援的自己,强行和艾琳、黑塔魔女洛薇雅绑在了一起。
这虽然让白蔷薇馆的味道变得一言难尽,但却在政治层面上,让教廷想要“孤立并废黜恶役圣女”的计划彻底落空。
一旦动了塞莉娅,就会同时牵扯到代表着黑塔意志的洛薇雅,以及代表着古老圣辉传承的艾琳。
「真是一手漂亮到让人想吐的乱棋。」
莉蒂亚由衷地赞叹着。只有真正坐在棋盘边缘的人,才能看懂塞莉娅那种看似疯狂的举动下,隐藏着何等强烈的求生欲。
莉蒂亚重新坐回书桌前,提起了那支精致的羽毛笔。
既然塞莉娅已经把水搅浑了,那么作为王女,她不介意在里面再扔下几块足够分量的巨石。
「伊芙。」
莉蒂亚在新的信纸上落笔,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冽。
【命令:】
「既然你认为被克莱蒙特大小姐用大蒜味蹂躏是一种奖赏,那么从明天起,你获准搬入白蔷薇馆的偏殿。
不要再去愚蠢地监视她。从现在开始,收起你的龙枪,用你那具引以为傲的龙族肉体,成为塞莉娅·克莱蒙特最坚固的盾牌。
几日后前往苍星塔的行程,薇奥莱特与教廷已经准备了针对圣女候补的记录剥离。到那时候,我要你死死地钉在塞莉娅身边。哪怕你的龙鳞被全部刮掉,也必须保证她活着走出那座塔。」
【她是本王女,唯一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