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下午四点。距离午夜，只剩下不到八个小时了。诅咒的侵蚀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原本只是指尖的刺痛，现在已经化作了肉眼可见的黑色荆棘纹路，顺着我的皮肤一路攀爬到了手腕。我不得不找了一副长长的黑色蕾丝手套戴上，死死地遮住那些致命的痕迹。
心脏开始时不时地传来一阵绞痛，魔力回路的完整度面板上，36.8%的数字正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向下跳动。
我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行，必须得想点别的办法了。既然强攻不行，那就只能进行一场错误的恋爱咨询了。
正好，艾琳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走了过来，放在我身边，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因为下午而残存的委屈和失落。洛薇雅则像个幽灵一样，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翻看着一本古籍。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端起红茶，用一种闲聊的口吻开口道：「咳咳。那什么，我有一个在王都的贵族朋友。假如她……我是说假如啊，她想让身边的两个木头人对她说出我爱你，一般在平民或者你们黑塔的逻辑里，她应该怎么做才能不显得突兀？」
「唰——」
艾琳手里的抹布直接把桌角擦掉了一块木屑。她猛地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种名为“危机感”的熊熊烈火。
「塞莉娅大人！您……您有喜欢的人了吗？！」
「啪嗒。」
洛薇雅手里的古籍合上了。她虽然没有走过来，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周围的温度在那一瞬间下降了至少五度。
「哈？我什么时候说是我了！」我慌了神，连忙含糊其辞，「我只是说假如！是一个我在……在小说里看到的情节！」
「不，您撒谎的时候，眼神向左下方游移了。这是典型的隐瞒特征。」洛薇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我的破绽。
「是哪家的贵族公子？还是骑士科的学长？！」艾琳步步紧逼，语气急促得像是在审问犯人。
为了不让她们继续深究“朋友”的身份而触及诅咒的底线，我只能硬着头皮，把话题往更加离谱的方向带。
「都说了没有谁！而且，就算本小姐真的要找人说这句话，那肯定也是为了利益啊！你们也知道我现在被家族断了供，如果……如果本小姐为了获得充裕的资金和庇护，随便接受某个有钱的大贵族，或者是……或者是某个宫廷魔导师的求婚之类的，这也是很正常的政治联姻手段吧！」
「宫廷魔导师？！」
艾琳的脸色瞬间煞白，脑海里显然立刻浮现出了某个戴着单片眼镜、笑得像个精神病的变态学者的脸。
「雷昂哈特？！塞莉娅大人，您疯了吗！那个家伙是个只会把人切片的魔鬼啊！」
「从生物学和伦理学的角度来分析。」洛薇雅放下了笔，站起身来，紫灰色的眼眸里散发出极其冰冷的寒气。
「雷昂哈特·格雷尔，现年二十七岁。他的精神状况极不稳定，长期沉迷于违禁的人体与魔物融合实验。他的生活习惯糟糕，且伦理水平远低于黑塔下水道的平均标准。结论：他极其不适合作为婚姻对象。如果塞莉娅大人为了资金而选择他，黑塔将出具反对的评估报告。」
「这一次，我完全、绝对、一百万个同意洛薇雅小姐的看法！」艾琳拔出了半截长剑，杀气腾腾，「如果那个老变态敢用金钱来要挟您结婚，我现在就去把他的苍星塔给砍塌了！」
「喂！你们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我只是举个例子！例子！」
我绝望地想要解释，但她们两个的眼神已经彻底不对劲了。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我捂住胸口，强忍着喉咙里的血腥味，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傍晚七点。我因为诅咒的疼痛，被迫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假装休息。而在隔壁的小型储物间里，艾琳和洛薇雅，这两个原本除了战斗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共同语言的女孩，第一次，为了同一个人，进行了一场严肃的秘密会谈。
「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艾琳死死地捏着拳头，眼眶通红，「塞莉娅大人今天一直戴着长手套，而且她的脸色白得吓人，下午呼吸的时候甚至出现了魔力衰竭的短暂停滞。」
「而且，她今天极其反常地连续四次，试图让我们说出那句表白的话。」洛薇雅推了推空气眼镜，紫灰色的眼底翻涌着危险的暗流，「甚至不惜用那种拙劣的借口来掩饰。最后，她又提到了为了金钱和庇护，打算与雷昂哈特进行政治联姻。」
「这不可能！塞莉娅大人那么讨厌那个变态，她怎么可能自愿嫁给他！」
「所以，把所有的异常线索拼凑在一起，唯一的真相只有一个。」洛薇雅给出了最终的、让两人都感到绝望的结论。
「塞莉娅大人因为被家族断供，她的魔力回路修复已经彻底停滞，甚至出现了致命的恶化。为了活下去，或者说，为了不连累我们，她打算把我们这些没用的累赘强行推开，然后独自一人去接受雷昂哈特的恶魔契约——用婚姻换取资金和治疗。她今天之所以逼我们说那句话，根本不是什么消遣，而是她在绝境中，想要在离开前，最后确认一次我们对她的心意。」
「她……她怎么能这么傻！」艾琳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一直都在用最刻薄的话保护我们，现在竟然想一个人去承受那种地狱！我绝对不允许！她不能属于雷昂哈特，她不能属于任何人！」
「既然如此。艾琳·诺克斯，我且问你。如果她真的为了那些可笑的理由嫁给别人，你，能接受吗？」
艾琳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用剑身映照着自己坚定的双眼：「我死也不会接受。」
「很好。我也不能。」
距离午夜，只剩下一个小时了。黑色的荆棘纹路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我的脖颈，只要我稍微拉开一点领口，就能看到那仿佛要将心脏绞碎的恶毒咒印。
系统面板上的解除概率，已经变成了可怜的 0.1%。所有的办法都失败了。我不可能在不暴露诅咒的情况下，强迫她们说出那句话。
既然注定要死，那至少，让我死得像个合格的恶役圣女一样体面一点吧。至少……至少，我不能让她们两个看到我爆体而亡的惨状。
她们还有大好的青春，艾琳会成为最强的剑圣，洛薇雅会成为黑塔的贤者。她们不应该亲眼目睹一个恶役圣女死在她们面前，留下什么该死的心理阴影。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卧室的门。艾琳和洛薇雅正等在客厅里。
「听好了，你们两个。」我扶着门框，努力让自己的背脊挺得笔直，「本小姐玩腻了。这个什么破烂冷却贴的生意，今天到此为止，白蔷薇馆工坊正式解散。」
「艾琳，回你的剑士科平民窟去，别再来脏了我的地毯。洛薇雅，带着你那些散发着大蒜味的书滚回黑塔。明天开始，你们谁都不准再踏入白蔷薇馆半步。」
「至于钱的问题，本小姐自己会想办法解决，不需要你们这两个没用的废物在这里碍眼。」
说完这些话，我甚至没有勇气去看她们的表情。我猛地转过身，拖着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腿，大步走出了白蔷薇馆的正门。
必须找个没人能发现的地方。白蔷薇馆后面，有一座废弃已久的玻璃温室。那里，作为我这个恶役圣女的坟墓，刚刚好。
废弃的玻璃温室里，冷风从破败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我靠在一张布满灰尘的长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黑色的荆棘已经爬上了我的下巴，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砰——！
温室的生锈铁门被一股巨力粗暴地踹开。我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