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停了。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透过窗户飘进来。
赵怀瑾端着早餐进来的时候，林烬正坐在床边发呆，眉头皱着，一副不舒服的样子。
“怎么了萤萤？哪里不舒服？”他连忙放下碗走过来。
“衣服不舒服。”林烬揪了揪病号服的领口，小声说，“这衣服穿着难受，我想找自己的衣服穿。爸爸，我们去楼上旧房子里找好不好？我记得我有好多好看的裙子。”
她找的理由很正当，完全是少女的心思，挑不出毛病。
赵怀瑾果然没多想，只是犹豫了一下：“楼上好久没人住了，衣服都落灰了。不然爸爸让人给你买新的？”
“不要新的。”林烬摇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执拗，“旧衣服穿着舒服，说不定闻着味道，还能想起以前的事。爸爸，就上去看看嘛，很快的。”她晃了晃赵怀瑾的胳膊，软声软气地央求。
赵怀瑾被缠得没办法，又想着家属楼这会儿安保松，吴锐一般中午才会巡查，应该不会撞见。他看了看时间，八点刚过，岗哨刚换班，正是人最松懈的时候。
“行吧行吧。”他无奈地笑了笑，“就上去待半小时，拿完衣服就下来。别乱跑，知道吗？”
“知道啦！”
两人出了医疗室，顺着楼梯往上走。楼梯间里光线昏暗，积着薄薄的灰，看得出很久没人来过了。
林烬扶着扶手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数台阶，默默记着楼层高度。她心里清楚，每多记一个细节，潜入地下实验室的把握就多一分。
三楼到了。
赵怀瑾掏出钥匙，打开了302的房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光柱。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盖着防尘布。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楚昭明抱着小小的楚萤，赵怀瑾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林烬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楚昭明清瘦温和，戴着眼镜，眼神里满是温柔。就是这样一个科学家，用自己的方式，给女儿留下了最后的庇护和希望，也留下了足以改变世界的研究成果。
“去你房间找吧，衣服都在衣柜里。”赵怀瑾掀开防尘布，指了指里面的卧室。林烬点点头，走进了楚萤的房间。
房间里布置得很温馨，粉色的墙壁，小小的公主床，书架上摆着不少儿童读物。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梳妆台，上面立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蒙着薄薄的灰尘。
林烬走过去，下意识地抬手拂去镜面上的灰。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正面看清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少女约莫十四岁年纪，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色，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生得极精致，眉毛细长如远山，没有刻意修饰过，却天然带着柔和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是双漂亮的桃花眼，瞳仁很黑，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石，干净又透亮。鼻梁小巧秀气，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因为刚走了路，唇上泛着点自然的红。脸颊原本带着浓重的病气苍白，这几天被赵怀瑾细心养着，多了点淡淡的血色，衬得整个人灵动了不少。明明还带着病弱的稚气，下颌线却已经有了柔和的弧度，一眼就能看出是十足的美人胚子，再长开些，必然是个惊艳的人物。
林烬看着镜子里的脸，心里也忍不住赞叹。前世他是男子，相貌周正硬朗，常年在战场上厮杀，身上多是杀伐气，从未留意过容貌好坏。可镜中这张脸，精致又干净，像温室里养出来的娇花，很难想象里面装着一个男人的灵魂。
她对着镜子微微偏了偏头，镜中的少女也跟着偏头，眼神里的冷冽和稚嫩的脸庞格格不入，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萤萤，找到了吗？”外面传来赵怀瑾的声音。林烬回过神，收回目光，假装翻衣柜找衣服。衣柜里都是小时候的裙子，小小的，带着淡淡的樟脑味。她翻了一遍，没找到绘本，又蹲下来翻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发卡、橡皮筋，还有几本童话书。林烬一本本翻过去，指尖碰到最里面的时候，摸到了一本硬壳书。她心里一动，把书抽了出来。封面上画着一只发光的萤火虫，飞在星空下，笔触温柔，一看就是亲手画的。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萤萤的星空旅行》。
找到了。
林烬的心跳快了几分。她把绘本抱在怀里，站起身，刚好赵怀瑾走了进来。“找到衣服了吗？”他随口问，目光落在绘本上，愣了一下，“这不是你爸给你画的那本书吗？居然还在。”
“嗯，在抽屉里找到的。”林烬翻开绘本，装作好奇的样子，“爸爸画的吗？画得好好看。”
“你爸熬了好几个晚上画的，专门给你当五岁生日礼物。”赵怀瑾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怀念，“那时候你天天抱着，睡觉都要放枕头边。”
他完全没把这本绘本当回事，只当是普通的儿童读物，根本想不到里面藏着惊天的秘密。
林烬心里松了口气。她随手翻了几页，里面都是简单的画：小萤火虫从家里出发，飞过森林，飞过山洞，最后飞到星星上。
每页的角落都画着小小的符号，圆圈、三角、横线，和记忆里的密码一模一样。
她按捺住立刻破译的冲动，把绘本抱在怀里：“爸爸，我想把这本书带回去看，好不好？看着它，说不定能想起爸爸。”
“好，想带就带。”赵怀瑾满口答应，“衣服找到了吗？没找到就回去吧，回头爸爸给你买新的。”
“不用啦，找到这件就够了。”林烬抱着绘本，满足地笑了笑。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多待。两人收拾了一下，就准备下楼。刚走到楼梯口，楼下突然传来了熟悉的粗嘎声音，还有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响——是吴锐！他居然提前来巡查了！赵怀瑾脸色瞬间变了，慌忙拉着林烬往旁边躲：“快，躲到储物间里，别出声！”楼梯拐角刚好有个小储物间，堆着清洁工具。
赵怀瑾推开门，把林烬拉进去，轻轻带上门，只留了一条缝观察外面。
林烬的心脏砰砰直跳。倒不是怕，而是现在暴露太不划算。
她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外看。吴锐带着两个安保，大步走上楼，嘴里骂骂咧咧：“一个个都懒懒散散的！家属区也要仔细查，谁知道楚昭明有没有把人工星核的资料藏在这儿！”他走到302门口，停了下来，盯着门锁看了几秒：“这房间谁的？怎么有刚开过的痕迹？”
赵怀瑾的手心瞬间冒了汗。他咬了咬牙，正想出去圆场，就听旁边的安保说：“吴队，应该是清洁人员开的吧，定期打扫。这房间是楚昭明以前的家，都空了八年了，能有什么东西。”吴锐皱了皱眉，伸手拧了拧门把手。好在赵怀瑾刚才出来的时候，随手锁上了门。
吴锐拧了两下没拧开，又嫌麻烦，啐了一口：“算他走运。走，去地下层看看！那边盯紧点，出了问题谁都担待不起！”几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顺着楼梯往地下层走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赵怀瑾才松了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吓死我了……”他扶着墙，低声说.
林烬没说话，眼神却沉了下来。吴锐已经开始搜家属区了，说明他也在加快进度。而且他刚去地下层，说明地下实验室的安保还会再加强。
人工星核的诱惑力太大，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必须尽快行动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下了楼，一路平安地回到了医疗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林烬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把绘本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翻了起来。
赵怀瑾还要去忙工作，叮嘱她好好休息，就匆匆离开了。房间里只剩林烬一个人。
她坐在桌前，翻着绘本，对照记忆里的密码，逐页破译符号：第一页，萤火虫在家门口——圆圈1，代表地上一层；第二页，飞进山洞——三角3，代表三号区域；横线，代表通风口；……翻到最后一页，小萤火虫飞到了星星上，旁边画着三个圆圈，一个三角，还有一道加粗的横线。
林烬在心里翻译：地下三层，三号通风井内侧，保险柜。果然！楚昭明把人工星核的成果，藏在了地下三层的通风井里，用保险柜锁着。入口是通风管道，不是实验室正门——难怪吴锐搜了八年都没找到，他根本不会想到，东西藏在只有孩子能钻进去的通风管道里。这个答案，需要懂父女俩的密码，还要知道地下层的通风结构，两者缺一不可。
吴锐缺密码，赵怀瑾缺密钥，只有她这个楚萤的“继承者”，才能拼出完整的线索。
林烬刚松了口气，门外突然传来了安保们的对话声：“吴队说了，从今天起，地下层每半小时巡逻一次。任何人不准靠近地下楼梯口，违者直接扣工资。”
林烬的脸色微微一变。安保升级了。
半小时巡逻一次，留给她潜入的时间窗口，会非常短。她看着桌上的绘本，又看了看自己纤细的胳膊。身体虚弱，时间紧迫，安保严密。这场潜入，注定不会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