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维尔的简历,曾经被圣巴别魔法学院的招生办偷走过三次。
第一次,招生办把她十四岁时写的那篇《论低阶通感魔法在民俗学中的误用》印在了新生手册上。那本手册的封面是有金边的,纸质厚得像在暗示学费不菲。
第一页写着:“在这里,天赋将获得正确的道路”。
艾拉看完以后,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如果道路正确,为什么要收这么贵的学费?”
第二次,学院把她十六岁时的演奏会照片挂进了荣誉走廊。照片里的少女穿着白色礼服,白发被束成柔顺的长辫,欧珀一样的蓝眼睛轻垂——看着手指落在琴键上。
纯净,明丽,像是雪地里躺好的彩色水果糖。
那下面写着:
“艾拉·维尔。感知系特招生。学院百年来最年轻的跨领域研究者。”
第三次,招生办打算把她的名字印到全大陆联合研究院的推荐名单上。
这一次艾拉没有补字。
她选择直接退学。
申请书也写得很短,只有三行。
尊敬的校务委员会:
贵校课程体面合理,教授德高望重,食堂炸鱼薯条非常稳定地难吃。
所以我决定出去看看世界。
落款:Elara Vale。
下面盖着一枚过分端正的银色印章。
校务委员会为此开了两场会议。
第一场讨论她是不是受到了非法神秘学结社的诱导,第二场讨论能不能把“食堂炸鱼薯条非常稳定地难吃”从档案副本里删掉。最操心学院形象的副院长坚持认为这句话会严重影响校友会活动和捐款事宜,学院的基层老师则认为这句话“具有相当稳定的现实基础”。
最后没有删。
艾拉·维尔的档案一直都很难删。
她的履历像是个富豪的珠宝首饰盒,打开以后里面什么都有。
新锐作家大奖;交响乐团首席演奏记录;调香师资格证书;古典神秘学论文;全大陆哲学辩论赛优胜;人类学田野报告;临床心理学医师证书;计算机学院的算法竞赛金奖。
某位教授给她写过三页推荐信,第一页夸她“思维敏捷稳定如图灵机”,第二页说她“经常用不必要的比喻羞辱同龄人”,第三页只剩一句:
“请务必不要让她进我的办公室调香。”
艾拉本人对此评价不高。
“这说明教授的鼻子缺乏训练。”
她说这句话时,正在无限列车第四十七号登车口外,蹲在行李箱旁边吃一盒炸鸡块。
纸盒有张吸油纸,辣粉撒得不太均匀。她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只,低头咬了一口,被烫得轻轻吸气,眼睛亮着。
比学院食堂好。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因为登车口外能看到海。
艾拉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起风。准确地说是有洋流把暖风推给土地,让雨水一天一次向下落。
晚风从海面上来,有海带的盐味,铁轨被浪花冲洗后的鱼腥。这里潮湿又温暖,像是闹市的人群,簇拥着艾拉向前走。
远方的灯塔里烧着鱼油,等夜深以后它会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光源。
现在,还有三十分钟发车。
戴维斯的黄昏很长,长到不像一天的结尾。
戴维斯的黄昏是金色的,比朝阳更久。
在这样的黄昏里,传奇的无限列车停在海面上。
学院教材里看不到它完整的轮廓,它是城市,是气候,是国家,它就像是移动的文明。
“人类集举世之力打造的戴维斯二号。”
它正沿着引导轨道入站。银色车体一节接着一节向远方延伸。车窗里的灯亮着,密如群星。
“我们把大都会运上了船。”
广播塔滋滋响了一下。
“距极夜航段开启,还有二十七分钟。”
站台上有人欢呼,有人抱怨,有人拖着行李匆匆奔跑。
一个戴宽檐帽的老人把半透明的车票举到脸前,反复确认票面上的字;一个小孩坐在大提琴箱上,抱着半根长棍面包打盹;三个穿同款防水衣的年轻研究员攥着钞票围在一起争吵,他们争论的内容似乎是“潮汐盐生苔到底能不能算植物”。
旁边卖热饮的摊主听到第三遍,终于忍无可忍:“它就算古神,你们也要先付钱。”
艾拉蹲在行李箱旁,炸鸡只剩最后一块。
她的行李不多。
一个银白色硬壳箱,一只软布包,一个装着香水瓶、旧笔记、折叠谱架和几本书的防震盒。
盒子侧面还贴着她的学号,上面被用圆珠笔画了一只猫。猫画得很敷衍,像一个对世界意见很大的高维生物。
她擦了擦手,站起来。
行李箱的轮子在站台石板上滚出细小声音。
她走向检票口。
检票员是一个短发女人,制服有些松松垮垮,袖口上有洗不掉的墨渍。她看见艾拉的白发,塞在亚克力胸牌里的车票,停顿了半秒,等女孩把档案递进窗口。
然后她撩了下头发。
惊讶,惋惜,八卦欲,和一点点“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为什么想不开”的热心。
艾拉看得见。
倒不是用眼睛。
她的魔法来自联觉。颜色有声音,情绪有气味,语言的背后有形状。
“对某事惊讶”这种感情,像用指甲狠狠挠了一下玻璃杯——玻璃不见得发出声音,他们只恨自己抓不住。
“对某人惋惜”这种感情,像是做完学院的体育测评以后,在一个灰尘遍布的杂物间,吃了一颗放了很久已经风干的蓝莓。
“八卦欲”呢,像是柠檬,香蕉,火龙果,或是其他你会记得它味道的奇异水果。
缠绵在心里,但是记不住准确的味道。
至于“热心”,热心通常有烤面包的颜色。如果管得太宽,就会开始散发湿羊毛味。
这位检票员暂时还只是一个烤面包。
“第一次上车?”
“嗯。”
“从圣巴别学院出来?”
艾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票。
“我逃出生天了。”
检票员笑了一声。
“夙愿登记过吗?”
艾拉把车票递过去。
车票是一片三毫米厚的半透明塑料,边缘有水波一样的暗纹。中央记录着乘客姓名、公民身份、登车区域,铺位编号和探索目标。
在戴维斯,每个人都有探索目标。
这里的“每个人”不是修辞。
只要你是登记公民,只要你需要车票、身份、账户、迁徙许可、研究配给、站点医疗和基本公共保险,你就必须有一个夙愿。
它也可以被称为研究课题。
一个人需要用一生去做的事。
有人的车票上写着“记录极夜时鲸群的迁徙声谱”。
有人的写着“证明东七区盐沼中的白色花朵具有梦境侵染性”。
有人的写着“找到祖父失踪前提到的第三座灯塔”。
还有人的写着“研究为什么我的妻子做的面包总在左侧塌陷”。
最后这个曾经被联盟研究署退回两次,第三次申请者附上了十三页家庭烘焙记录、三张炉温曲线图和一封措辞悲壮的婚姻说明书。
联盟批准了。
理由是:该项目具有长期观察价值,并可能挽救一段家庭关系。
艾拉喜欢这个案例。
她一直觉得,文明之所以值得保护,不是因为它能建造多么高的塔,而是因为它愿意给一个人认真研究面包塌陷的权利。
检票员把艾拉的车票压在读卡器上。
车票微微亮起。
她不喜欢读卡器的声音。
电子提示音总像一把匕首掉进雪堆,没有回声,只留下一个窟窿。
“滴——”
检票员低头确认,眉毛很轻地动了一下。那行探索目标大概让她有些意外,但出于保密协议她没有念出来。
这是基本准则。
在戴维斯,询问别人的夙愿很像询问一个人的初恋、遗嘱和债务总额。不是不能问,但最好先确认对方手里没有棍子。
“艾拉·维尔。”检票员把票还给她,“四等学术铺位,东侧二十七车,临窗。账户已激活。登车后七日内完成初次行程确认,否则系统会自动发送提醒。”
“提醒会很烦吗?”
“看你有没有拖延症。”
“如果有呢?”
“它会比你导师更烦。”
艾拉想了想。
“那我会准时确认。”
检票员笑了。
她把一枚小小的铜色夹子别到艾拉车票边缘。夹子上刻着登车日期和一行小字:
初航乘客。
“欢迎登上无限列车。祝你抵达你想抵达的地方。”
艾拉接过车票。
这句祝福在站台上被说过无数遍,已经磨得很轻。可它仍然有形状。像一只被很多人摸过的木碗,边缘圆润,底部却还盛着一点温水。
她把车票放回原位。
登车桥很宽。
宽到可以并排行驶两辆小型货车。桥面铺着防滑金属板,下面是深黑色的海水,浪花拍在列车浮轨上,发出沉闷、稳定、像巨大动物呼吸的声音。
人群从她身边经过。雨衣、行李箱、乐器盒、保温杯、折叠测量杆和刚睡醒的小孩一起涌向车门。
艾拉走在人群里,感到如释重负。
她并不自由,自由这个词太招摇。就像学院演奏厅里那些被擦得发亮的铜号。
一吹就让人想逃。
她只是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在每个转角都回答“下一篇论文写什么”,“准备申请哪个研究所”,“为什么你对人类学感兴趣却不愿意参加校友晚宴”,“能不能不要再给系主任的花盆调制会让人梦见海难的香水”。
她终于不用像一个被放在玻璃柜里的奇迹。
奇迹有时候很累。
尤其是别人每天都来擦玻璃的时候。
也不用像是被剥开了糖纸的糖果。
车门在她面前打开。
暖气和食物气味一起扑出来。
不是高级,也不优雅,艾拉鼻子很灵,分得出来。是煎油、热汤、潮湿衣料、行李箱皮革、清洁剂、旧书、雨水和某种过甜水果糖混在一起的味道。
乱糟糟的,毫无学院礼堂里那种被规训过的痕迹,却实在让人心情很好。
艾拉拖着行李走进去。
东侧二十七车在很远的地方。
无限列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走廊不是普通走廊,更像一条铺着暖色地砖的室内街道。车顶很高,悬着一排排船灯似的圆形吊灯。两侧有铺位区、读书角、公共洗衣间、自动售货机、小型医务亭和卖热茶的摊位。远处甚至能看见一段向上的旋转楼梯,通往二层观景廊。
一个穿围裙的男人推着餐车从她身边经过,车上堆着三层热派。
“让一让,刚出炉的土豆鱼肉派,烫到不负责,买了也不负责好吃。”
后面立刻有人喊:
“你们餐车终于承认了!”
“承认难吃不退钱!”
艾拉停下脚步,看了餐车一眼。
男人也看了她一眼。
“新乘客?”
“嗯。”
“学生?”
“前学生。”
男人肃然起敬。
“那给你打九五折。年轻人离开错误道路需要鼓励。”
艾拉买了一只土豆鱼肉派。
不好吃。
但新鲜。
这件事比好吃更重要一点。
她托着那只派,继续往前走。窗外的海已经黑到看不清边缘,只有列车自己的灯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长长的金色鳞片。她从那些灯影里听见一种很低气压的蓝。不是忧郁,是远方被海平面磨灭的声音。
二十七车临窗铺位在角落。
四等学术铺位比她想象中好。独立隔间。上下两层,靠窗,有折叠桌,床垫干净,墙上嵌着阅读灯和小型资料接口。床头有一个很窄的木质置物槽,里面放着乘客手册、应急路线图和一包柠檬味晕车糖。
艾拉把行李箱推进床下。
她拆下外套上的学院徽章,放进置物槽里。
银色徽章碰到木头,发出很轻的一声。
像某种身份被放下。
她坐在下铺边,慢慢吃掉那只不太好吃,但很热乎的新鲜土豆鱼肉派。
吃到一半,她把鞋脱了。
再吃一口,她把外套也脱了。
吃完最后一口,她整个人缩进临窗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如果此刻有任何一位圣巴别魔法学院的教授路过,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击。
因为他们熟悉的艾拉·维尔,应当坐在干净的书桌前,白发整齐,背脊端正,手边放着三本参考文献和一杯无糖茶。她应该用漂亮、温柔、足以让同龄人怀疑人生的速度写完一篇论文,然后抬起那双欧珀一样的蓝眼睛,乖巧地说:“我还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通常那一点想法会让三个研究方向连夜重写。
可现在她窝在列车铺位上,袜子踩着床沿,指尖沾着土豆派的油,旁边放着一杯刚买的甜汽水。
她看起来不再像学校宣传册上的小型奇迹。
更像一只终于从展柜里逃出来,决定先找个暖和角落舔毛的白色猫。
广播又响了一次。
“各位乘客,极夜航段将在十分钟后开启。”
“请确认车票、铺位、随身行李与探索记录终端。”
“初航乘客请不要长时间注视无灯海面。”
“若听见亲属、导师、债主或已故宠物从窗外呼唤,请勿回应。极夜海域常见回声现象不具备法律效力。”
车厢里有人笑了起来。
艾拉也笑了一下。
她把车票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淡蓝色票面在阅读灯下很安静。
姓名。
身份。
铺位。
登车日期。
探索目标。
她的视线在最后一行停了很久。
探索目标下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条形码。
可她读到,那行条形码背后,有一种很轻、很白的颜色。
像灯。
像是虚空。
也像有雪落在烧焦的纸页上。
艾拉把车票塞回胸牌,又把胸牌塞进衣领,贴身放好。
窗外,最后的黄昏沉入海平面。
那一瞬间,无限列车所有车窗都亮了起来。
庞大的车体浮在黑色海面上,像一艘载着城镇、热汤、谎言、夙愿、在逃学生和无数未完成研究的夜航船。
它缓慢地离开站台,驶入极夜。
艾拉把甜汽水的瓶盖拧开。
橘子味气泡轻轻炸开。
她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太甜了。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