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淡白色隐匿灵力屏障如同半透明纱帐，完整包裹整条僻静山道，将外界主峰方向的视线、往来弟子的灵识尽数隔绝。漫山灵木枝叶交错，层层叠叠撑开浓荫，滤去头顶炽盛日头，只余下温软绵长的灵气漫溢在空气里。
凌清寒手臂稳稳托着苏清软的后背与膝弯，步伐轻缓从容，周身萦绕的清冷雪香牢牢裹住怀中少女。她一路低声闲谈，絮絮描绘着幽谷居所的细节，指尖时不时轻轻摩挲苏清软单薄的腰侧，眼底盛满安稳温柔，全然沉浸在二人日后与世隔绝、朝夕相伴的幻想之中，丝毫没有察觉怀中人紧绷到极致的心神。
苏清软半垂着眼帘，温顺地将脸颊贴在她肩头，一副倦怠安分、无心观景的模样，可藏在狐裘宽大毛领下的双手早已悄然攥紧，双腿经脉里连日积攒的微薄灵气时刻蓄势待发，全部心神死死锁定前方不远处一片红绿相间的灌木丛——那便是山道中段的野生灵莓丛，是她推演无数次、唯一能寻到挣脱契机的位置。
一路行来山道空旷死寂，凌清寒提前清走了所有值守外门弟子，沿路布下隔绝屏障，方圆百丈之内看不见半道人影，听不见半分人声，当真只有她们二人。这般环境看似合了凌清寒的心意，却也断绝了苏清软半途偶遇同门、提前求助的可能，唯一的破局机会，只能押在灵莓丛采摘浆果的刹那。
她悄悄调整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与忐忑，刻意放软肩头，让自己看上去全然无力、毫无反抗之力，以此麻痹凌清寒仅剩的微弱戒备。
连日伪装安分顺从、对外界淡漠无感，再加上今日出门之前她全程温顺配合，凌清寒心底的提防早已降到谷底。先前看穿她暗中滋养双腿、预判她想要出逃的那份警惕，尽数被少女连日的乖巧模样冲淡，此刻怀抱苏清寒的手臂力道松弛不少，不再时刻紧绷着牢牢锁死，为她接下来的挣脱留下一丝微小空隙。
“前面便是灵莓丛了，浆果熟透，清甜多汁，我摘几颗喂你尝尝。”
凌清寒柔声开口，脚步微微放缓，视线落在前方挂满鲜红浆果的灌木丛上，下意识松开环在苏清软腰侧的左手，腾出一只手，抬臂伸向枝头饱满的灵莓。
就是此刻！
苏清软抓住这转瞬即逝、千载难逢的空隙，体内连日积蓄、沉淀在双腿经脉的灵气瞬间尽数迸发，四肢骤然发力，借着凌清寒左手松开、怀抱支撑力减半的空档，腰腹猛地一挣，整个人顺着对方手臂的缝隙狠狠向下滑脱。
狐裘宽大的毛领随着剧烈动作散乱扬起，她双脚重重踏在山道青石路面，长久未曾落地的双腿骤然承托自身重量，一阵酸麻刺痛顺着筋骨蔓延开来，险些直接跪倒在地。她咬牙死死稳住身形，不敢有半分停顿，拼尽全身气力，朝着主峰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瞬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凌清寒伸出去采摘浆果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温柔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震惊、恐慌与刺骨寒意。她万万没有想到，连日温顺驯顺、事事听从安排的少女，竟会在这条无人山道上骤然挣脱怀抱，不顾一切奔逃。
“软软！站住！”
一声低喝裹挟着元婴大修凛冽的灵力震荡林间枝叶，屏障之内的灵气剧烈翻涌。凌清寒再也顾不上枝头灵莓，身形一闪，转瞬便追出数丈距离，身法快到只余下一道雪白残影，距离飞速拉近。
苏清软双腿酸痛难忍，每一步奔跑都牵扯经脉阵阵抽痛，体内灵气快速消耗，耳边只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身后凌清寒紧随不舍的凛冽气息如影随形。她不敢回头，目光死死锁定远处云雾笼罩的主峰轮廓，拼尽一切向前奔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抵达主峰，寻到温语与沈砚，寻到宗门长老。
可修为的鸿沟无法逾越。
不过短短十余息，凌清寒已然追上她的身侧，修长微凉的手臂骤然探出，精准扣住她的后领，轻轻一拽，便将狂奔中的少女牢牢拽回怀中。巨大的拉扯力让苏清软踉跄着跌进她冰冷坚硬的怀抱，双腿支撑不住，浑身脱力，顺着对方臂弯缓缓滑跪在地。
凌清寒一手牢牢箍住她的腰腹，将人死死锁在怀中，另一只手按住她后颈，不让她再有任何挣扎逃窜的动作，周身压抑到极致的戾气与恐慌交织翻涌，眼底覆上一层浓重阴翳，方才温柔缱绻尽数消散，只剩下偏执破碎的痛楚。
“我千般呵护、万般迁就，日日为你寻珍稀灵材熬制药汤，事事顺着你的心意退让，你竟还是一心想要逃离我？”
她的声音低沉发颤，藏着难以掩饰的受伤与绝望，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死死扣着苏清软单薄的脊背，仿佛一松手，怀中少女便会彻底消失在眼前。
苏清软双腿酸软无力，大半重量倚靠在凌清寒怀中，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发丝散乱黏在汗湿的额角，眼底却没有半分退让畏惧，抬眸直视对方布满阴郁的眼眸，声音微弱却坚定：“师姐，我想要自由，我不想一辈子困在暖阁，更不愿随你迁居与世隔绝的幽谷。”
“自由？”凌清寒低低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见了无比荒唐的笑话，眼眶泛起一丝浅淡红意，“外界满是风霜、人心叵测，你的肉身孱弱不堪，离开我寸步难行，所谓自由，只会带给你无尽伤害。我将你护在身边，隔绝所有纷扰，难道不是最好的归宿？”
“庇护不该是囚禁。”苏清软轻轻挣动了一下被箍紧的身躯，力道微弱，根本无法挣脱，“你隔绝我的亲友，封死所有传讯渠道，日日在汤药中添加忘忧草磨灭我的念想，锁住门窗与回廊，剥夺我所有出门见人的机会，这般枷锁，我承受不起。”
她压抑多日的委屈、窒息、惶恐尽数在此刻吐露，连日伪装的温顺顺从轰然崩塌，藏在心底所有抗拒直白摊开在凌清寒面前。
凌清寒望着她眼底清晰可见的抗拒与疏离，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手掌狠狠攥住，酸涩与戾气交织冲撞，几乎控制不住失控的灵力。她自幼孤苦无依，苏清软是漫长孤寂仙途里唯一的光，她拼尽全力锁住这束光，自以为倾尽所有温柔，到头来只换来少女满心逃离。
“我只是怕失去你。”她的力道稍稍松了一瞬，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自师尊将你带上山，我守了你十年，早已不能想象身边没有你的日子。若是放任你去往人群之中，被旁人分走注意力，或是受外物伤害，我撑不住那样的结局。”
“可你不能为了自己不孤单，便困住我一生。”苏清软喘息稍平，轻声反驳，“每个人都有去往各处、与人相交的权利，我不该被锁在方寸阁楼，日日靠着安神汤药消磨心神。”
这番直白的辩驳，彻底戳破凌清寒自欺欺人的借口。她眼底脆弱迅速被偏执戾气覆盖，重新收紧环在苏清软腰腹的手臂，牢牢将人抱起，不让她双脚再触碰地面半分。
“既然你执意想要逃离，那山道散心到此为止。”她语调冷冽，不复半分柔和，“先前许诺放宽管束、减轻汤药药量，全部作废。今日返回暖阁之后，即刻筹备物资，三日不到，我们便动身迁居幽谷，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有任何踏出居所、靠近外人的机会。”
出逃失败，最坏的结局如期而至。
苏清软心底一片冰凉，连日日夜不休蓄力、费尽心思伪装顺从换来的唯一外出机会，终究还是没能抓住。主峰、长老、温语、沈砚，所有求助的希望尽数破灭，等待她的，是彻底与世隔绝、永无脱身可能的荒谷囚居。
她无力再挣扎，双腿酸痛脱力，体内灵气消耗一空，只能颓软地倚靠在凌清寒怀中，眼底翻涌浓烈的失落与绝望，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泛起的湿意。
凌清寒看见她骤然黯淡消沉的模样，心底戾气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酸涩，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散乱的发丝，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我本想好好同你看一趟山间灵莓，慢慢磨平你心中躁动，是你不肯安分，亲手毁掉这份退让。”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抱着苏清软沿原路折返，周身隐匿屏障依旧笼罩山道，林间微风掠过枝叶，沙沙声响衬得一路归途愈发死寂压抑。
来时前路尚有一丝渺茫希望，归途只剩彻底锁死的绝境。
苏清软侧靠在凌清寒冰冷的肩头，望向远处渐渐远去的主峰轮廓，心底那点支撑她日夜蓄力的自由执念，蒙上一层厚重阴霾。
凌清寒抱着她快步前行，视线牢牢锁在怀中少女苍白失落的侧脸，心底已然打定主意，迁居幽谷之后，会撤除所有可供她触碰花草、眺望山景的回廊，居所四面布下隔绝视野的厚重阵法，连山间流云都不让她看见，同时加重忘忧草药量，彻底磨灭她心底所有向外求索的念想。
往后不再留半分可乘之机，彻底斩断她所有逃离的可能。
一路无话，短短一段山道，两人之间的温情伪装彻底碎裂，只剩下无法调和的隔阂与对峙。
不多时，清云暖阁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之中，层层叠加的隔绝结界依旧牢牢包裹整座阁楼，此刻在苏清软眼中，这座曾经尚且留有一丝喘息空间的暖阁，已然变成通往幽谷囚笼的前置牢笼。
凌清寒抬手撤去外层出行结界，抱着苏清软踏入阁门，厚重隔音屏障瞬间重新合拢，隔绝外界所有鲜活气息。
她将人轻轻放在锦榻之上，不再像往日那般细心拢好狐裘，转身走到木桌旁，一把扫开桌上尚未收纳完毕的迁居储物锦袋，指尖灵力涌动，将所有物资尽数收入储物戒，提前筹备迁居事宜。
“三日之后即刻动身，阁中一切物件不必再多整理，到了幽谷我会重新置办。”凌清寒背对着榻上的苏清软，语调冷淡僵硬，“从今日起，取消每日廊间透气，门窗、回廊尽数增设遮光封灵阵法，往后你只能待在这间卧房之内，不得踏出半步。”
管控骤然升级，所有仅存的喘息渠道尽数剥夺。
苏清软静静卧在锦被之中，浑身气力耗尽，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复存在，望着凌清寒冰冷决绝的背影，心底一片茫然无助。
忘忧汤药、密闭结界、隔绝亲友、如今连廊间片刻观景都彻底取消，三日之后还要远赴无人幽谷，她穷尽心思筹谋的出逃计划彻底落空，眼下再也寻不到半分破局出路。
凌清寒收拾完储物锦袋，转身看向榻上沉默消沉的少女，眼底冷意夹杂着一丝受伤，缓步走到榻边坐下，指尖捏住她纤细手腕，精纯灵气探查她体内经脉，清晰看见连日滋养双腿积攒的灵气尽数在方才奔跑中消耗一空，心底那点残存的柔软彻底冷却。
“你费尽心机日夜蓄力，到头来依旧逃不出我的掌心，何苦这般折腾自己，损耗肉身根基？”
苏清软抬眸望向她，眼底满是疲惫无力，轻声道：“我只是不想被困一辈子。”
“那我便让你彻底断了这份念想。”凌清寒收回指尖，起身走向药箱，取出足量忘忧草，灵力碾碎，碧色沉郁的汁液汇入药碗，配比比往日任何一日都要厚重数倍，“今日起汤药药量翻倍，我会日夜守着你，再也不会给你任何暗自蓄力、寻觅出逃机会的空隙。”
浓郁滞心的草木气息缓缓铺满整间阁楼，沉重的枷锁层层收紧，压得苏清软喘不过气。
窗外天光依旧明媚，山间风光无限，可她再也没有机会踏足半步。
温顺伪装撕破，出逃计划落空，迁居幽谷已成定局，暖阁之内，只剩下偏执的禁锢与无力挣扎，往后三日，只会是愈发窒息的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