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无昼夜,灵雾锁长年。
自苏清软摸清凌清寒入谷深处打理灵草的固定时辰、勘定每月月中灵脉滞涩、九阵之力大幅松弛的规律后,十二日的倒数蛰伏,便在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温柔囚居之中,缓缓走到尽头。
整整一年零一月与世隔绝的深谷岁月,磨去了她所有外露的倔强、躁动、不甘,将温顺恬淡、无欲无求的假面刻进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凌清寒早已彻底放下所有提防、所有监控、所有猜忌,满心满眼都是二人终老幽谷、岁岁相守的圆满幻境,对身侧少女暗藏心底、筹谋已久的破笼归途,一无所知,半分未觉。
九重隐世结界依旧合围整片山谷,万丈绝壁矗立四方,外层隐天蔽地,中层断讯隔灵,内层锁形镇念,层层勾连,环环相扣,在外人眼中是无解天笼,可在苏清软日夜观摩、千百次灵力试探、反复推演之下,阵法脉络、节点虚实、灵脉滞涩缺口、阵眼薄弱之处,早已清晰透彻,分毫毕现地印在她神魂深处。
今日,正是月中。
地底灵泉主脉循天地节律自然弛缓,九阵勾连的力道同步衰减,结界表层可供身形穿过的虚空缝隙,会从平日短短三息,延长至整整五息。五息光阴,足够她完成震荡阵眼、腾空遁形、穿透三层结界屏障、奔向西侧隐秘山涧整套动作,容错空间大幅拓宽,是她蛰伏一年多来,唯一、也是最稳妥的出逃契机。
天时分毫不差,此刻恰好巳时初刻。
凌清寒如往日数十日的规律,收拾好灵草采收、移栽所用的玉质器具,一身素白仙袍纤尘不染,缓步走到起居暖阁窗边,望向静坐软榻上的苏清软。
少女一身浅青软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枚素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柔和的颊边,眉眼恬淡平静,目光落在窗外一成不变的灵草古木之间,周身无半分灵气起伏,无半分心绪躁动,望去恰似生于幽谷、长于幽谷、早已彻底遗忘外界、甘愿终老于此的山间月。
“软软,我往谷深处灵草田打理作物,今日地底灵脉异动,部分珍稀凝露草需及时移栽,往返约莫三个时辰,比往日更久一些。”
凌清寒嗓音清浅温柔,带着全然放下戒备的松弛,指尖轻轻搭在窗沿,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盛满毫无保留的纵容与珍视,“你在阁中静歇也好,去灵泉边闲坐观景也罢,不必拘束,谷中各处尽可随意走动,无需担心惊扰阵法。”
经过一年多温顺蛰伏,她早已认定苏清软心底再无半分逃离妄念,整片幽谷的自由尽数交付,连灵泉地底核心阵眼一带,也不再刻意叮嘱远离,全然放心任由她四处闲步。
苏清软缓缓抬眸,眼底温顺柔和,浅浅弯起一点淡淡的笑意,没有半分慌乱、急切、异样,语气平淡安稳,一如往日千百个朝夕:“师姐放心前去,我会安分待在谷中,不会四处乱跑。”
寻常应答,寻常姿态,寻常乖巧,没有半分破绽,完美贴合凌清寒心中早已驯化圆满、无欲无求的傀儡模样。
凌清寒心头暖意翻涌,眼底温柔更甚,隔着窗沿伸出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垂落的碎发,指尖微凉,触感细腻,动作是失而复得的珍重,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偏执偏爱。
“知晓你素来懂事,我便安心了。”她轻声呢喃,“晚些回来,为你煮新采收的凝露草净水,好好温养你的肉身根基。”
说完,她转身,白衣身影顺着青石小径,缓步朝着幽谷最深处的大片灵草田走去,步履轻缓,毫无防备,周身稀薄灵识尽数向着山谷远端铺开,牢牢笼罩灵草片区,灵泉、暖阁、山谷中段一带,彻底脱离她的探查范围,留出整整三个时辰无人监控、无人窥探的真空窗口期。
苏清软静静立在窗边,目光目送那道雪白身影渐行渐远,穿过层层古木灵草,彻底消失在密林拐角,直至空气中独属于凌清寒的清冷雪香彻底消散,谷中只剩草木灵雾的淡味,她面上温顺恬淡的笑意,才一点点缓缓敛去。
眼底所有柔和、乖巧、倦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了一年多、极致冷静、极致专注、极致决绝的清明。
伪装落幕,筹谋登场。
成败,便在今日。
她没有立刻动身奔赴灵泉,依旧依往日闲散模样,缓步走到阁中案几旁,倒了一杯灵泉水,小口慢饮,稳住心神,平复心底细微翻涌的紧张。
一年蛰伏,隐忍、伪装、试探、推演、蓄力,熬过药性蚀魂的煎熬,熬过与世隔绝的孤寂,熬过日复一日演给旁人看的温顺假象,所有漫长煎熬,皆是为了此刻转瞬五息的破笼之机。
她不能慌乱,不能急躁,不能露出半分异动痕迹。
她需要给凌清寒足够的时间走远,确保对方灵识彻底无法触及灵泉阵眼,确保三个时辰的窗口期完整留予自己,杜绝半路折返、骤然察觉的风险。
整整半柱香的平静等候,谷中死寂无声,只有灵泉远处隐约传来泉水潺潺的细微动静,崖壁古木枝叶被微风轻轻拂动,沙沙轻响转瞬消散。
确认周遭无半分灵识窥探,苏清软才轻步踏出暖阁木门,白玉门扉无声合拢,不发出半点惊扰谷中静谧的声响。
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侧灵草馥郁,常年氤氲温和灵气,往日她漫步此处皆是闲散慢走、观景消磨光阴,今日步履依旧轻缓柔和,姿态恬淡,远远望去与平日别无二致,唯有她自己清楚,每一步落下,心神都紧绷到极致,所有感官尽数铺开,捕捉谷中每一丝灵气波动、每一缕细微声响,防备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数。
一路行至灵泉石台,雾气袅袅升腾,澄澈泉水静静流淌,泉底细碎灵砂随水流缓慢翻涌,地底核心阵眼潜藏水下数丈深处,九阵勾连的薄弱缺口,今日因月中灵脉弛缓,灵光波动微弱,屏障缝隙已然隐隐显现,肉眼虽不可见,却逃不过她日夜揣摩、千百次灵力试探的感知。
石台边空无一人,整片灵泉区域彻底隔绝监控,是独属于她一人的破阵舞台。
苏清软缓步走到石台正中,立于泉水正上方,身姿轻稳,垂落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向,一缕凝练纯净、淡到近乎与谷中自然灵气融为一体的微薄灵力,自经脉深处缓缓流淌而出。
这缕灵力,是她一年多日夜隐秘调息、点滴积蓄、反复打磨而成,敛尽所有凌厉锋芒,柔和似水,无痕无迹,寻常元婴大修粗疏灵识扫过,只会视作山谷自然生发的灵气,绝不会察觉是人为催动、刻意震荡阵眼的力量。
她将心神沉至地底,精准锁定九阵交汇、灵脉滞涩的核心缺口,缓缓将掌心灵力往下推送,顺着泉水水流,直直沉入数丈深的泉底,轻轻触碰阵眼表层灵光。
一瞬之间,地底沉寂厚重的阵法灵光轻轻震颤,一层极淡、细密的波动顺着泉水逆流而上,清晰传入苏清软的神魂感知之中。
力道分寸,分毫不差。
没有过重引发大阵剧烈紊乱、触发预警惊动远在谷深处的凌清寒,也没有过轻不足以撼动九阵勾连闭环、撑开结界缝隙。
恰到好处的灵力震荡,精准卡在灵脉月中弛缓的节律之上。
下一瞬,整片幽谷四周的九重结界,忽然传来一层极其细微、连绵不绝的嗡鸣。
嗡鸣极轻,被崖壁古木、厚重灵雾层层遮掩,远在数里之外打理灵草的凌清寒全然无法听闻,唯有身处灵泉阵眼上方的苏清软,能清晰捕捉到阵法闭环松动、灵光流转滞涩的变化。
外层隔绝天地的屏障之上,一道狭长、通透、可供一人身形穿过的虚空缝隙,缓缓撑开,悬于西侧绝壁半空,恰好对准她早已勘定、通往外界荒林的隐秘山涧入口。
五息时限,自此刻,正式开始倒数。
一息。
结界缝隙稳定成型,灵光滞涩,九阵短暂失衡,禁空禁制同步失效,凌空飞行的束缚尽数解开。
苏清软不再有半分迟疑,周身灵力尽数催动,足尖轻点青石石台,身形轻盈腾空而起,素色裙角被谷中灵风拂动,宛若一缕游离月光,直直朝着西侧绝壁半空的虚空缝隙飞速掠去。
二息。
身形穿透第一层隐世屏障,周身萦绕的谷中温润灵气被外界山野清风瞬间取代,久违的、属于云渺山主峰外围的鲜活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阔别一年多的人间烟火气息,清晰钻入鼻间,心底压抑许久的向往与悸动,汹涌翻涌,却被她强行压下,心神只专注于奔逃路线,不敢有半分停顿迟缓。
三息。
穿透第二层断讯隔灵屏障,身后整片幽谷的死寂、恒温、一成不变的压抑尽数隔绝在外,前方山涧幽深狭长,天然岩壁蜿蜒向下,直通山外荒林,是她推演千百遍、唯一能通往主峰方向的生路。
四息。
身形掠过第三层锁形屏障,虚空缝隙边缘灵光开始剧烈震颤,九阵失衡的时限即将走到尽头,屏障有缓缓闭合、重新固化的趋势。
苏清软咬紧牙关,再催一分灵力,身形骤然提速,彻底冲出九重结界的笼罩范围,稳稳落在西侧隐秘山涧的青石地面之上。
五息。
身后虚空缝隙灵光轰然收拢,九重结界重新闭合,恢复往日密不透风、滴水不漏的完整囚笼模样,地底阵眼的震颤缓缓平息,灵脉重归平稳,方才短暂失衡、撑开生路的所有痕迹,尽数消散无痕,仿佛方才那场破阵出逃,从未发生。
幽谷重归死寂安稳,一切如常,无半分异动遗留,远在灵草田的凌清寒,依旧一无所知,满心满眼只惦记着采收灵草、回去为她煮制温养净水,全然不知自己亲手打造、弃世相守的温柔囚笼,已然空了一半。
苏清软立于幽深山涧之中,背对着合围幽谷的万丈绝壁,长长呼出一口压抑了一年多的浊气。
眼底沉寂许久的光亮,终于彻底绽放,藏在温顺皮囊之下的倔强、向往、对自由的渴求,尽数舒展,无需再伪装,无需再隐忍,无需再扮演无欲无求的笼中月。
山涧两侧草木丛生,野藤缠绕岩壁,山间清风浩荡,带着主峰方向遥遥传来的宗门钟鸣余韵,清晰传入耳畔。
久违的声响,久违的风声,久违的、不属于幽谷死寂囚笼的鲜活天地。
她终于出来了。
熬过一年多药性蚀魂、阵法锁心、与世隔绝、孤身蛰伏,熬过无数个日夜伪装温顺、暗自推演、隐秘蓄力的煎熬,抓住月中灵脉弛缓的五息空隙,破开九重结界,挣脱了那座以深情为名、以温柔为饰的囚笼。
心底没有滔天狂喜,没有失声落泪,只有沉淀到极致的平静与释然。
不恨凌清寒,不怨那段被囚禁的岁月,不记往日争执隔阂。
她清楚知晓,凌清寒所有偏执禁锢,皆源于百年孤苦仙途里唯一的寄托,源于太过沉重、不懂分寸、害怕失去的爱意。
爱不假,护不假,珍视不假,只是方式错得彻头彻尾,困住了她的人生,剥夺了她的自由。
如今破笼而出,她只求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寻回师门亲友,坦陈这段隔绝岁月的遭遇,往后山水相隔,互不打扰,便是对这份偏执深情最大的体面与成全。
苏清软没有停留,不敢久滞山涧边缘,生怕凌清寒提前折返幽谷、察觉异常,循着灵脉波动追出结界之外。她立刻转身,顺着蜿蜒向下的山涧小径,快步朝着云渺山外围荒林前行,步履轻快,一身积攒许久的灵力支撑着身形,再无往日孱弱无力的伪装。
山涧一路向下,岩壁渐缓,草木愈发繁茂,灵禽啼鸣、走兽轻响不绝于耳,鲜活生机扑面而来,与幽谷终年死寂形成鲜明对比。一路行出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大片开阔荒林铺展眼前,参天古木连绵起伏,林间随处可见宗门外门弟子采药、巡山留下的青石小路,远远还能看见几道御剑巡山的灵光掠过天际。
终于踏入云渺山宗门管辖的地界,再也不是与世隔绝、无人可寻的绝境。
苏清软心头一松,脚步放缓,寻了一处林间青石坐台短暂休憩,梳理周身散乱的发丝,平复奔逃途中急促的呼吸。
她如今一身素色软裙,衣衫沾了些许山涧草木尘土,久居幽谷不见天光,肤色偏苍白,看上去孱弱单薄,路过的巡山弟子远远望见,只当是主峰某处静养、独自下山散心的内门师妹,并未过多盘问。
稍作休整,她辨认清楚主峰方向,起身顺着林间主路稳步前行,一路朝着巍峨殿宇林立的云渺主峰走去。
沿途遇见不少往来弟子,或是结伴采药,或是御剑修行,或是结伴去往膳堂,人声喧闹,笑语错落,鲜活热闹的师门烟火,是她被困幽谷一年多,日夜思念、却只能在梦里窥见的光景。
往日在幽谷之中,她只能靠着残存记忆描摹师门模样,如今亲身踏足,触目皆是熟悉景致,心底翻涌着淡淡的酸涩与暖意。
一路行至主峰山门,两名值守山门的外门弟子见她气质恬淡、衣着素雅,认出是内门弟子的装束,上前拱手行礼:“这位师姐,请问来自哪位师尊门下?许久未见师姐下山,今日是从何处而来?”
苏清软轻声应答,语气平和安稳:“我乃凌清寒座下苏清软,此前随师姐入深山幽谷静养,今日方才走出山谷,返回主峰。”
提及凌清寒之名,两名守门弟子神色微怔。
凌清寒乃是宗门元婴大修,往年身居主峰清云殿,执掌宗门诸多要务,一年前却忽然辞去所有职务,传讯称寻得一处僻静幽谷闭关,自此销声匿迹,再未踏足主峰,宗门上下无人知晓她藏身何处,更无人知晓她还带着一位小师妹一同隐居。
二人不敢多问,连忙侧身让出通路,躬身行礼:“原来是凌长老座下苏师姐,主峰殿宇皆可通行,若是寻同门、寻长老,可直走中央白玉大道。”
“多谢两位师弟。”苏清软微微颔首致谢,抬步踏入主峰山门,阔别一年多,终于重回师门腹地。
白玉大道宽阔平整,两侧灵树成排,殿宇层层叠叠,飞檐翘角灵气萦绕,远处传功殿、丹堂、灵草圃、长老居所一一映入眼帘,熟悉的布局,熟悉的气息,让她紧绷许久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她心中第一念想,便是寻二师姐温语、三师兄沈砚。
被困幽谷一年多,凌清寒隔绝所有传讯玉符,捏碎所有外界问询讯息,温语与沈砚必定日日担忧、四处打探她的下落,寻到二人,便能有落脚之处,也能将自己被长久囚禁、日日服用忘忧汤药、隔绝人世的遭遇如实告知,寻求庇护,不必再担心被带回幽谷囚居。
苏清软熟门熟路,顺着白玉大道,径直走向温语平日居住的西侧偏殿。
偏殿院门敞开,院内栽种成片温养灵花,一道浅粉衣裙的身影正立于花簇之间,俯身打理花枝,正是她日夜惦念的二师姐温语。
听见脚步声,温语缓缓回头,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手中浇灌灵花的玉壶“哐当”一声落在青石地面,澄澈泉水流淌一地,她眼眶瞬间泛红,快步上前,一把攥住苏清软微凉的双手,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哽咽颤抖:“软软?真的是你?整整一年多,我与沈砚寻遍整座云渺山,传讯玉符送了上百道,次次石沉大海,所有人都说你或许遭遇不测,我不肯信,日日守在殿中等你回来……”
积压一年多的担忧、焦灼、惶恐,在此刻尽数爆发,温语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生怕眼前之人转瞬消失。
苏清软看着为自己忧心憔悴的二师姐,心底酸涩翻涌,眼底也泛起一层湿意,轻声安抚:“师姐,我回来了,让你与三师兄担忧许久,是我不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温语连忙拉着她走入殿内,关好院门,隔绝外界往来弟子的视线,寻来软垫让她落座,又取来温热灵茶递至她掌心,细细打量她苍白孱弱的面色,满眼心疼,“一年多不见,你怎么这般消瘦,气色差了这么多,凌清寒到底带你去了何处,为何隔绝所有音讯,半点消息都不肯传回主峰?”
提及凌清寒,温语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早前她便察觉凌清寒对苏清软太过偏执占有,数次提醒对方分寸,可凌清寒全然听不进去,最后干脆直接带着苏清软凭空消失,切断所有联络,任二人如何搜寻都杳无踪迹,此刻见苏清软憔悴归来,心底难免生出不满。
苏清软捧着温热灵茶,指尖暖意缓缓蔓延,将一年多的遭遇,一五一十、平静细致地娓娓道来。
从当初山道出逃失败,被凌清寒带回清云暖阁,封窗锁路、三倍药量忘忧汤药、锁神阵法镇压心念,再到彻底辞去宗门职务,带着她远赴云渺山最深处隐秘幽谷,九重结界隔绝人世,日日温柔照料,却也日日禁锢自由,自己如何隐忍蛰伏、伪装温顺、暗中推演阵法、借月中灵脉弛缓的五息空隙破笼出逃,从头到尾,没有半分隐瞒,尽数告知温语。
话音落尽,殿内一片寂静。
温语怔怔坐在对面,眼底满是震惊、心疼与愤慨,指尖死死攥紧衣袖,眉头紧紧蹙起:“她怎能如此偏执!只因害怕你离开,便私自隔绝你与所有人的联系,强行囚你一年有余,日日以安神汤药磨灭你的执念,布下重重阵法锁死山谷,这早已不是呵护,是禁锢,是罔顾同门情谊!”
“宗门长老若是知晓此事,绝不会坐视不理。”
苏清软轻轻摇头,神色平和,并无怨怼恨意:“师姐不必苛责凌师姐,她孤苦修行百年,我是她唯一寄托,只是爱得太过极端,不懂如何放手。今日我能平安逃出,已然足矣,不愿与她再起争执纠葛,只求主峰能容我暂住,不必再被带回幽谷。”
她不愿追责,不愿对峙,不愿让凌清寒因一时偏执,被宗门长老责罚、损毁百年仙途。
那份深情虽沉重窒息,却也真实纯粹,她不愿赶尽杀绝,只求各自安好,山水相隔。
温语见她心底尚且顾念凌清寒,无奈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背:“你性子太过温和善良,即便受了这般委屈,还处处替她着想。你放心,有我与沈砚,还有诸位长老在主峰,绝不会让人再强行带你回那片幽谷。今日你先在我殿中休憩,我即刻传讯唤沈砚归来,一同商议后续安排。”
说完,温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指尖灵光注入,飞快将苏清软平安归来、遭遇囚禁的讯息传递出去,召沈砚速速赶回西侧偏殿。
半个时辰不到,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踏入院内,正是沈砚。
沈砚一进门,看见安然落座的苏清软,眼底积压一年多的担忧瞬间消散,随即又看见她苍白憔悴的模样,眉宇间涌上浓重心疼,快步上前:“软软,总算寻到你了!这一年多我们翻遍群山,四处托人打探,丝毫没有你的踪迹,险些以为……”
话语顿住,不忍说出最坏的猜测,转而落座一旁,静静听温语复述苏清软被困幽谷的全部经过。
听完所有始末,沈砚神色沉冷,语气郑重:“凌清寒此举已然逾矩,私自囚禁同门,隔绝外界联络,私自布下大阵封锁山谷,若是上报宗主与大长老,按宗门规矩,是要受重罚的。”
“不过既然软软不愿追究,我们也不会主动掀起纷争,只需要向长老说明情况,定下规矩,不许她再靠近你,强行将你带回幽谷便可。主峰诸多殿宇、灵圃皆可安置你,往后你安心留在主峰,不必再担忧被禁锢。”
苏清软闻言,心底一块大石彻底落地,轻轻点头,眉眼间终于浮现出阔别一年多、发自内心的松弛笑意:“多谢二师姐、三师兄。”
在幽谷漫长孤寂的囚居岁月里,支撑她熬过无数药性侵蚀、孤寂长夜、隐忍伪装的,便是心中这份牵挂——牵挂担忧她的师门亲友,牵挂主峰鲜活坦荡的自由天地。如今重回师门,有人庇护,有人惦念,不必再孤身一人与厚重囚笼对峙,心底积压许久的寒凉,尽数被暖意抚平。
温语起身,去往膳堂取来温补灵膳,皆是苏清软往日爱吃的清淡软糯菜式,细细照料她进食,弥补一年多在幽谷单调枯燥的饮食。沈砚则前往长老殿,寻大长老悄悄禀报苏清软归来、被凌清寒囚禁幽谷一年有余的实情,提前打好招呼,定下庇护苏清软的规矩,杜绝后续凌清寒强行闯入主峰带人。
殿内暖意融融,人声温柔,鲜活安稳,与幽谷终年死寂、孤身一人的压抑光景天差地别。苏清软小口进食灵膳,目光望向窗外院内盛放的灵花,心底一片平和释然。
她终于挣脱了那座以爱为名的囚笼,重归人间烟火,寻回属于自己的自由与亲友。
……
与此同时,云渺山最深处的隐秘幽谷。
三个时辰缓缓流逝,巳时初至未时末,凌清寒收拾完整片灵草田的移栽、采收工作,提着盛满凝露草的玉质竹篮,白衣轻缓,顺着青石小径,缓步折返起居暖阁。
一路行来,谷中依旧是往日一成不变的死寂静谧,灵雾袅袅,灵草常青,灵泉流水潺潺,一切看上去与往日千百个朝夕别无二致,没有半分异动痕迹,没有半分阵法紊乱残留的灵光。
凌清寒心底安稳平和,满心想着回到暖阁,便能看见温顺恬淡的少女静坐窗边,笑着迎她归来,再亲手煮好凝露草净水,细细为她温养肉身根基,继续二人岁岁相守的安稳岁月。
推开暖阁白玉木门,室内轻纱轻晃,软榻空无一人。
窗边、案几旁、内间锦榻,尽数不见苏清软的身影。
凌清寒心头微顿,只当她如往日一般,独自去往灵泉边闲坐观景,并未多想,放下手中竹篮,转身缓步朝着灵泉方向走去。
灵泉水雾缭绕,青石石台空荡荡的,唯有泉水静静流淌,不见少女素色身影。
谷中各处小径、灵草阁、崖下观景台,凌清寒逐一寻遍,每一处往日苏清软常去闲坐的地方,皆空无一人。
这一刻,心底长久铺垫的安稳、笃定、圆满,骤然裂开一道冰冷的缝隙,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开来。
“软软?”
她轻声唤道,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清冷声线在死寂山谷回荡,只引来崖壁传来微弱回音,无人应答。
凌清寒立刻铺开周身全部灵识,细密如网,瞬间笼罩整片幽谷每一寸土地,灵泉地底阵眼、两侧暖阁、崖壁缝隙、谷底每一处角落,尽数探查,无半分遗漏。
整片山谷,灵气平稳,阵法完整,九阵闭环完好如初,没有半分破损痕迹,没有半分外人闯入的气机,可苏清软的气息、身形、神魂波动,彻底从谷中消失,不留半分踪迹。
她不见了。
那个温顺恬淡、无欲无求、被她认定早已彻底驯化、甘愿终老幽谷的少女,凭空消失在了这座九重结界封死、万丈绝壁合围的无解天笼之中。
凌清寒心神剧烈震颤,身形一晃,指尖微微泛白,快步冲到灵泉水底阵眼之上,灵力下沉,细细探查阵眼灵光流转。
地底灵脉平稳,九阵勾连完好,唯有灵脉月中弛缓留下的一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震荡余波,淡到几乎无法捕捉。
只有一种可能。
方才月中灵脉松弛之时,她以隐秘灵力短暂震荡阵眼,撑开结界缝隙,趁着自己远赴谷深处打理灵草、灵识无法覆盖灵泉的空档,冲破屏障,逃出了幽谷。
一年多的温顺、乖巧、安分、无欲无求,全都是伪装。
日复一日的观景闲坐,是暗中推演阵法;夜夜安静休憩,是隐秘蓄力温养经脉;半句不问外界、不提逃离,是卸下她所有防备的伪装。
她从未真正认命,从未真正安于幽谷相守,心底出逃的执念,自始至终,分毫未减。
所有温柔驯化、所有重药锁心、所有隔绝人世、所有倾尽一切的呵护,终究没能留住她。
巨大的恐慌、失落、酸涩、破碎感,瞬间将凌清寒整个人淹没,心口像是被无形大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全身。
她弃尽宗门权柄、仙途大道、世间所有牵绊,舍弃整个人间烟火,只为守着这一束独属于自己的月光,亲手打造与世隔绝的温柔囚笼,倾尽百年修为布下九重结界,日日照料、时时呵护,付出全部深情与偏爱。
到头来,一年多的朝夕相守、温柔驯化,全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她依旧走了,拼尽一切,挣脱她的枷锁,奔赴外界自由的天地,再也不愿留在这片只属于二人的寂静深谷。
凌清寒立在灵泉石台之上,白衣临风,周身灵气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破碎的痛楚与偏执,望着西侧绝壁之上,那处曾经短暂撑开虚空缝隙的结界位置,指尖微微颤抖。
她能循着少女残留的微弱气息,追出结界之外,奔赴主峰,强行将人重新带回幽谷,再次布下更厚重、更无解的禁制,加重汤药药量,彻底锁死她所有出逃可能。
可心底某处柔软,却生出一丝无力迟疑。
一年多的囚居,她看得见她眼底日复一日的倦怠、压抑、疏离,看得见她对山风、天光、外界烟火藏不住的向往。
她以爱为名,锁住她的身形,锁不住她的心。
就算强行带回,加固囚笼,加重禁锢,磨灭她所有心神念想,留下一具温顺麻木、毫无自我的傀儡,又有什么意义?
她想要的,是满心满眼依赖她、心甘情愿相伴的苏清软,不是一具被枷锁碾碎所有向往、麻木空洞的躯壳。
追,或是不追?
两个念头在心底疯狂拉扯,一边是百年孤苦催生、不肯放手的极致偏执,一边是看见她压抑煎熬、不忍再强行禁锢的微弱柔软。
凌清寒静静伫立灵泉边,整片幽谷死寂无声,只剩泉水潺潺流淌,独留她一人,守着空荡荡的温柔囚笼,承受美梦破碎、孤身一人的无尽孤寂。
她赢了阵法,赢了禁锢,赢了隔绝人世的牢笼,却终究,留不住一心向往山海、不甘被困的少女。
万丈绝壁合围,九重结界完好,谷中灵草常青,灵泉长流,岁岁不变,可她唯一想要相守的人,已经乘风远去,重回人间天光。
月中阵弛,一时缝隙,成全了一场筹谋已久的破笼归途。
囚笼尚在,笼中月,已赴人间万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