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格林姆村庄早早迎来了它的雨季。一位名叫莉亚·温斯洛普的小姑娘从床上猛地坐起。她脸色苍白喘着粗气,无神的双目一下子就望见了在她床边的红发女人。
她叫埃莉诺拉,是莉亚的姐姐,但其实她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莉亚是被收养的——在她的生父科里·温斯洛普去世之后。
“小莉亚,感觉好点了吗?”埃莉诺拉捧住女孩的脸,用自己的额头抵住莉亚的额头。女孩因为在雨中待了太久。昨夜开始高烧不退,一直睡到现在。
莉亚感受着这股温暖,强忍喉咙里的干涩与恶心。她说,“我梦见父亲了。”
“那一定是个好梦……梦里发生了什么?”
莉亚接着说:“他想要摔死我。”
“噢,我的宝贝。发烧使你迷糊,更容易陷入噩梦。”埃莉诺拉顿了顿,抱住莉亚安慰。女孩眼中闪着的泪光令她感到心疼。
“梦里与现实相反。世上的父母都爱孩子。如果我有你这样可爱的小家伙,一定视她为掌上明珠。宠爱都来不及,又怎会伤害她呢?”
“嗯……”莉亚缓缓点头,在埃莉诺拉的搀扶下又躺了回去。
“再睡一会儿吧,等鲁斯尔回来就能给你煮点鸡汤了。”埃莉诺拉替她掖好被角,轻声走出房间。
莉亚闭上眼,却不敢再睡。梦里的触感太真实了,父亲粗糙的大手掐住她的腰,把她高高举过头顶。她记得自己拼命抓住父亲的袖口,指甲掐进布料里,但他只是面无表情。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天花板产生像水一样波动,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停,潮湿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长条。空虚感突然袭来,她吃力地下床。想要前往楼下,找到刚刚离去的埃莉诺拉。
她边走边轻声呼唤,“埃莉诺拉姐姐,你在哪?”
“在这,宝贝。”
声音从厨房深处传来,莉亚循着声音穿过走廊,赤脚踩在凉凉的木地板上,经过那张放着干枯花束的门厅桌,拐进厨房。
高大的男人稳稳坐在餐桌前,那就是鲁斯尔。鲁斯尔回头望去,正好和莉亚对视。拥有着棕黑色头发的女孩,攥着小手,可怜楚楚地对他喊了一声,“鲁斯尔哥哥,欢迎回来。”
鲁斯尔嗯了一声,随后走过去把大衣披在了女孩的身上。
“埃莉诺拉在厨房,再等会吧。”鲁斯尔总是沉默寡言,哪怕是生活在一起的家人也依旧惜字如金。莉亚并不觉得鲁斯尔冷漠,因为他的热情与责任就藏在行动中。
等待总是漫长,莉亚找了个位置坐下,缓缓打起了瞌睡。直到油脂混合黑胡椒的香味从厨房由远及近地传来,才使她清醒几分。
埃莉诺拉为莉亚乘上一大碗鸡汤,再将鸡肉摆在盘子里供她品尝。
“埃莉诺拉姐姐,这太多了。”莉亚擦了擦口水说。她能看出,盘子里有着这只鸡三分之二的身体。
“没关系,小莉亚生了病就应该多吃点,好让身体好起来呀。而且……”埃莉诺拉笑着拍了拍鲁斯尔的肩膀。“吃不完的话,不是还有鲁斯尔哥哥嘛。他会帮你把剩下东西给消灭的。是不是啊,鲁斯尔。”
埃莉诺拉向鲁斯尔使着眼神,示意他接话。
“那是当然,只不过我非常讨厌鸡鸭之类的东西。所以莉亚你最好还是多吃点,别让我受苦。”鲁斯尔撇撇嘴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但实在过于滑稽了。他不适合干这些。
莉亚知道这些都是他们的谎言,尽管已经12岁,鲁斯尔和埃诺莉拉依旧把她当做小孩一样看待。对此莉亚并不介意,反而相当喜欢。她乐意被如此对待,甚至希望今后一直都是这样。
伴随着希冀,当莉亚饮下一勺热汤。舌头立马变得乖巧,肚子里流下的热量使得四肢恢复了力气。紧接着她捧着碗大口吞咽,一股名为生机的力量在她的体内重新涌现,与此同时精神也随之而来。莉亚的脸色不再苍白,而是呈现出可爱的微红。
“这才对嘛,这样的莉亚才叫人安心。”埃莉诺拉高兴的同时又不免抱怨。“都怪那群傲慢的家伙,害得我们昨天那么晚才回来 。莉亚和我都被淋透了。”
“那群家伙?”
“对,外面不知打哪来了一群贵族。为了招待他们,玛丽安娜夫人把府上所有的仆人都安排上了。而且他们特别难伺候。”
“贵……贵族?”鲁斯尔眼神微动。“他们长什么样?当然,我指的是穿着。”
“嗯?”埃诺莉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少见,你居然对这种事情感兴趣。让我想想,好像穿着挺华丽的,而且上面有着由金色丝线构成太阳形状的家族图案。还有,他们的领头人简直有辱贵族的名头,粗鲁得要命。我跟你说,那人不系餐巾,用手抓食物。”
“确实,只有流浪汉才这么干。”鲁斯尔附和道。
“还有,他说话不讲礼仪,随意便出口成脏。这算哪门子事,就算我们是仆从也不该被恶语相向啊。那家伙……”埃诺莉拉还想说下去,可鲁斯尔心思已然不在。
他站起来绕了一圈,摸了摸莉亚的脑袋。鲁斯尔轻声说,“莉亚,怎么样?明天还能去玛丽安娜夫人那吗?”
“为什么,太早了吧。莉亚应该多休息才对。”埃莉诺拉插嘴道。
“我们都需要工作,没人照顾她。”
“我可以把工作放一边,玛丽安娜夫人同意了。”
“这不好。”鲁斯尔摇摇头,“玛丽安娜夫人对我们一家都很照顾。她很喜欢莉亚,不仅把莉亚留在身边教她识字。还为埃莉诺拉你提供了工作。无论如何都不该把夫人晾在一边。不是吗?”
“这倒是……”埃莉诺拉被说动了,她的确受过玛丽安娜夫人的许多恩惠。可她还是对莉亚身体太过担忧。于是埃莉诺拉转过头问道,“莉亚觉得呢?明天你能不能去?”
莉亚不擅长拒绝,只要是家人的请求,她愿意回应一切。于是,她吐掉骨渣,重重点头。“可以的,我行的。”
“没错,莉亚能做到。无论什么伤病她一向好得很快。”鲁斯尔说着,在二人的注视下。他重新穿上了雨靴。
“你要去哪?”埃莉诺拉问道。
“处理一些事情,无需在意。”
时间已经很晚了,白天无法在雨季持续太久。格林姆村庄的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必须现在吗?”埃莉诺拉说,“你看得见?”
“当然,请相信我。”鲁斯尔果断回应,他披上了还在滴水的雨衣。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嘱咐道,“给莉亚找双鞋子或是抱她回床上,不要让她赤脚在地上走。”
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小屋一下子失去了以往的热闹。埃莉诺拉不安的眼神被莉亚所捕捉。二人的内心同时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莉亚,去睡觉吧。等到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埃莉诺拉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先扛起身为大人的责任。不让恐惧传播给家中最小的孩子。
“嗯。”
那天晚上,莉亚能够感受到自己睡得比以往都要迟。好不容易入眠却又在半夜被惊醒。意识模糊之间她看见有道高大身影坐在墙边不停地发抖,莉亚没有力气说话,最后只能眼睁睁看他踩着吱呀的木板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早晨,餐桌上摆好了丰盛的早餐。牛奶温度刚好,面包也已经切好只待烹烤。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有那碗汤,油渍已浮上表面。
埃莉诺拉没有做这些东西,当然也不可能是莉亚。是鲁斯尔,鲁斯尔回来了一趟。为她们提前做好了一顿饭。这样想着,埃莉诺拉心中的担忧消失大半。也许鲁斯尔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里还是他的家,是她以及莉亚的家。没什么好担心的,昨天只不过是发生个小插曲。等她和莉亚从玛丽安娜夫人那回来就又可以见到他了。
随即埃莉诺拉叫醒了莉亚,并特意和她说明了这件事。在享用过早餐过后,她们牵着手朝着玛丽安娜夫人的宅邸走去。
对了,有一件事必须说明一下,玛丽安娜夫人很年轻。这一点,埃莉诺拉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意识到了。
光听名字,她本以为会见到一位头发花白,神情威严的老妇人。
然而不是。
玛丽安娜夫人站在橡树下迎接她们的那天,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或许更年轻一些。深栗色的头发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衬得她的脖颈修长而脆弱。她的五官并不算惊艳,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妩媚。养尊处优的她远比操劳多年的埃诺莉拉更有魅力。
此刻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壁炉的火光,那张年轻的面孔在明暗交错中显出某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她向外望着,看了太久,眼睛累了,却仍然不肯收回目光。
直到看见了埃莉诺拉,看见了牵着她手的莉亚。玛丽安娜夫人的眼中才呈现出柔情与暖意,就连嘴角也在上扬,她止不住地高兴。
玛丽安娜爱着莉亚,这是件不能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