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伊始,戴安娜屏住呼吸,清脆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突兀。
她鼓起勇气打开门,可就是这么犹豫的几秒钟。人就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一张托盘。上面摆着面包卷,艾兰果酱,以及一整根火腿。
脚下传来脚步声,戴安娜赶紧扒着栏杆向下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纳尔逊先生的头顶。光滑无比。像一片贫瘠的荒原。
察觉到异样。纳尔逊抬起头直直地和戴安娜对视。他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戴安娜小姐,您这是?”
戴安娜没有回答,很快就把头缩了回去。出于自身的羞愧,她不敢向他询问莉亚的动向。戴安娜心想:果然,莉亚生气了。倒不如说谁能不生气呢?我可真是个坏孩子。
她没有来,也许不止今天。以后她也不会再来了。都怪我对她说了这么过分的话,当天晚上我就该道歉的。戴安娜伤心极了,连饭也没心情吃。躲进被子哭了起来。
今天一整天恐怕都不会开心了,戴安娜哭完就歇着,然后又感到悲伤。继尔接着哭。总之,她除了哭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哭变成了一种义务,在情绪平复前,她控制不住,必须一直干下去。
随着太阳盖过屋顶,温度又一次升高。戴安娜总算是把眼泪流干了。她突然感觉口干舌燥,想要找些水喝。屋里专门放着一壶艾兰果汁,她为自己接了一杯。痛痛快快地喝完。
恍惚之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
幻听了吗?她这样想着。不过,很快戴安娜通过细心的捕捉,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她透过窗户,一眼便看见了莉亚·温斯洛普在楼下朝着她张开双臂,嘴巴一张一合。
天呐,她还在。戴安娜心里有些激动,于是她打开窗户,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
“戴安娜,下来吧,拜托。下来吧。”莉亚·温斯洛普欢快地喊着,脸颊微红,眼神里透露着兴奋。
戴安娜也大声回应,“等等我,我马上就来。”
就这么一口气地冲下楼,戴安娜跑到莉亚身边时,第一时间感受到并非劳累,而是幸福。
她柔声地对莉亚说道,“对不起,我必须为此道歉。昨天我做的很过分,对吧。抱歉,抱歉。感谢你还记得我,不计前嫌地再一次来找我。在听见你的声音之前我都以为你被我气跑了。对不起,对不起。”
莉亚有些惊讶,她没想到戴安娜竟然会为了如此小的争执难受至今。顿时,莉亚·温斯洛普觉得戴安娜身上展现了一股迷人的本质。
“没事的,戴安娜。”莉亚牵起她的手安慰道。“我根本没往心里去哦,看见你这么难过,就连我的心情也变得沮丧起来。笑一个吧,我喜欢看见微笑。”
“好吧。你让我笑我就笑。只要能原谅我,这种事情又算什么呢?”戴安娜扯着嘴角,可怜巴巴的。
“好了,戴安娜。”莉亚说,“没有人能责怪微笑的孩子,没人能这么狠心。我原谅你了,重新和好吧。因为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办呢。准确的说是我们。没你的话,这事成功不了。”
阳光照在莉亚的认真的脸上,戴安娜任由其牵着手,心跳比奔跑时还要快上几分。
“所以……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戴安娜问道。
莉亚冲她眨了眨眼,那抹狡黠的笑意让戴安娜心里一阵酥麻。“去了你就知道了。”
能是什么事呢?戴安娜虽有疑问,但出于补偿的心理,她还是鬼使神差的和莉亚走了。
她们穿过郁郁葱葱,由梧桐树形成的那一小片丛林。跨过草地,越过晒得发黄的野花。戴安娜心里的疑惑越发得到了证明。当她看见那处洁白的小亭子时,还是不得不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亭子里里的众多女孩老远就看见她们了,女仆没有拦,等莉亚和戴安娜走近,女孩们照旧毫不顾忌地说长道短,丝毫不避讳被她们谈论的本人正在此,在这样一位娇小的女孩身后怯懦地低下头。
艾琳那双迷人的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笑着说道,“莉亚,我正奇怪你去哪了,话说干嘛把她带来呢。”她指的自然是戴安娜。
莉亚不管不顾,她能感受到戴安娜的怯场,身为将她带到这里的人,莉亚觉得自己应当负起责任,来完善一切。
于是她对着艾莉说道,“干嘛?艾琳小姐。待会您就明白了。”莉亚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自己的胸膛。像是发表演讲似的,她看向在座的各位。这些女孩还在议论纷纷。
“好了,可爱的姑娘们!”莉亚·温斯洛普大声喊道,“我想,戴安娜与各位存在一个并不美妙的误会。上午我在这时,你们对她的评价简直是像在描绘罪犯一样。说她是什么骗子,没有礼貌的无礼之徒。我认为这不够准确,换言之戴安娜并非是你们口中的坏蛋。我现在将为她进行辩护。”
话音落下,女孩们几张原本挂着戏谑笑意的面孔,此刻凝固成各异的惊讶或是不解。
艾琳最先回过神来,收起手里的扇子。她说,“哎呀,莉亚你这是干嘛?盖棺定度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
站在莉亚身后的戴安娜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脚下仿佛踩着一团棉花,整个人摇摇欲坠。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莉亚反手攥紧了手腕。
“好吧,我说得不够清楚。”莉亚坚定地说,“我就是想问你们凭什么说她是骗子呢?她有什么事骗了你们呢?还是说这全是你们的信口雌黄?”
此话一出,顿时有几个女孩坐不住了。
其中一个棕色短发的女孩站起来,满脸不服。“我们曾讨论过父辈,要么有爵位,要么是尊贵的魔法师,要么有着自己的封地。可戴安娜竟然敢说她是某个乡村的小孩。既没有自己的地,也不知道爵位。怎么可能呢?我想别忘了,这地方可不准平民进来。”
“有什么不可能的。”莉亚脸气得发红,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就敢断定一个人的品性。她反驳那位女孩,坚定不移地说道。“我也是平民啊。我的姐姐是仆从,哥哥是劳工。可我就是在这了,你又有什么话说呢?”
“你是平民?”艾琳吃惊不已,她原以为莉亚再怎么不堪,做个伴读总该是乡绅或是地主的孩子。可莉亚的身份说足了也不过仆从的家属罢了。这可真是……艾琳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浮现出一抹期待的神色。
那个棕色短发的女孩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重重坐回椅子上,“胡说,哪有这样的事。”她看起来并不相信。
“戴安娜还说过,她只有母亲没有父亲呢。”另一位小女孩连忙站起来力挺她的同伴。“这事总不可能了吧,每个人都应该有爸爸妈妈不对吗?况且,她还总是说一些不存在的东西,12英寸的果子——谁见过?”女孩尖细的声音回荡着,语气里止不住地得意。
女孩料定莉亚决不能再反驳,因为在她认知当中,这些皆为真理。
“难不成你没有爸爸?”那位短棕色头发的女孩仿佛找到了致胜的法宝,嘲笑般质问。
莉亚沉默了,而女孩们开心地笑了,她们取得了胜利。当然,她们高兴不了多久。
“我当然没有爸爸,就连妈妈我也不记得了。”莉亚咬着牙说。
那一瞬,所有那些轻佻的,尖利的,含着笑意的声音,全被掐断了。
戴安娜站在莉亚身后,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