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有点疼。
我压了压帽檐,单手扶着扫帚,另一只手摊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
黄昏的光把山道染成橘红色,岩石突兀的出现在视野里。
地图上说,翻过这座山,再穿过一片枯树林,就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了。
理论上。
「……又走错了吗?」
我把地图转了个方向,叹了口气。
灰发被风吹得糊了满脸,我用手背胡乱拨开。
这种路况,就算扫帚能飞,也得小心别撞上那些突出来的石头尖。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降下去找个地方过夜,底下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那种「啊我脚崴了」的尖叫。
是那种带着哭腔、喘不上气、拼命往前跑的尖叫。
我低头。
一个少女正从山道拐角冲出来。
栗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裙子下摆撕了个口子,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褪色的布包,跑得跌跌撞撞。
她身后,三个骑马的男人正在逼近。
马蹄扬起的尘土很遮蔽视野。
他们的脸我都看不太清,但腰上的刀,反光倒是挺刺眼。
我其实可以不管。
这世道,追杀、抢劫、落魄贵族小姐被佣兵堵在山路上——这种戏码,我这几百年里见过不下一百次了。
每一次我都直接飞过去,眼不见为净。
可这次,扫帚不听使唤地往下降了一点。
大概是因为……
那个少女跑起来的样子,有点眼熟。
她侧过头喘气的那一下,下巴的弧度,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某个人。
谁呢?记不清了。
我正发愣,底下那个佣兵已经拔刀了。
刀光一闪。
「啧。」
我调转扫帚,俯冲下去。
没用什么华丽的魔法。
风刃或者火焰球之类的,动静太大,收拾起来也麻烦。
我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那三个佣兵和他们的马,轻轻点了点。
就像擦掉衣服上的灰一样。
下一秒,三个大汉连人带马,软趴趴地瘫倒在地。
马匹哼了两声,也跟着倒下了。
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
我降落在少女面前。
扫帚「咚」地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震得我手腕发麻。
我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它好像也在看我。
「……你们人类真能惹麻烦。」
我说这话的时候,正试图把扫帚从石头缝里拔出来。
卡得挺紧。
少女愣在原地。
她瞪大眼睛,看看地上那三个睡得正香的男人,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您……您是魔女大人?」
「曾经是。」我终于把扫帚拔了出来,拍了拍土,「现在只是个赶路的。」
「他们为什么追你?」我瞥了她一眼。
她下意识地把怀里那个布包抱得更紧了。
「……一些家族旧事。」她声音低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眼睛亮得惊人,「谢谢您救我!请问您尊姓大名?我一定要报答——」
「不必。」我打断她,转身想走,「只是顺手。」
「那可不行!」
她居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扫帚尾。
扫帚毛都快被她揪下一撮了。
「放手。」我回头,盯着她的手。
「母亲说过,受人恩惠必须报答!」她不但没放,反而抓得更紧了,「请让我跟随您!我可以帮您洗衣做饭、整理行囊、打扫房间!」
听起来像多了个管家。
更麻烦了。
「我习惯一个人。」我试图把扫帚往回拽,「而且,」我上下打量她,「你看起来更需要被照顾。」
她裙子破了,头发乱了,脸上还有几道灰扑扑的印子。
抱着布包的手指都泛白了。
可她的眼神,一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我很能干的!」她说,「而且……我无处可去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差点被风声盖过去。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跟我上路,会更麻烦。」我说,「我不会照顾人,也不会停下来等谁,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好。」我忽然松手。
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她一愣。
我弯腰捡起扫帚,扛在肩上,转身就往山道另一头走。
「跟丢了,我可不回去找你。」
走出十来步,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嘴角动了动,没回头。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们到了山脚下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镇子。
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
空气里有股麦酒的味道。
我把扫帚靠在一家旅馆的墙边,推开门。
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胡子长得快垂到地上。
我敲了敲柜台。
「一间房。」
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我和我身后那个气喘吁吁的少女身上扫了一圈。
「两个人?」
「一个人。」我说,「她睡走廊。」
「喂!」少女在后面小声抗议。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从抽屉里摸出把生锈的钥匙丢给我。
「二楼最里面,热水明早才有。」
我接过钥匙,转身上楼。
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像随时会塌。
我走得很快,背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还夹杂着轻微的喘息。
到了房间门口,我开门进去,转身想关门。
一只手扒住了门框。
露娜的脸从门缝里挤进来,眼睛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亮晶晶的。
「那个……」她声音小小的,「我真的可以睡走廊,但是……能不能……借我一条毯子?」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松开门把手,走到床边,把唯一那条薄毯子扯下来,卷成一团,丢给她。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摔倒。
「谢谢!」她抱着毯子,鞠了一躬,「那、那我不打扰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乱了的累。
我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颗魔力水晶。
银色的,背面刻着名字,正面原本镶嵌的宝石已经黯淡无光。
我摩挲着它冰凉的表面,上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痕。
什么时候弄丢的那颗宝石呢?
记不清了。
就像我记不清,为什么刚才要救那个少女一样。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又很快消失了。
我把宝石塞回怀里,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
我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概是那个叫露娜的少女在铺她的「床」。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很安静。
只有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
我翻了个身。
……
算了。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