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苏玄宸让夜宸去后山找一条旧矿道。
“后山北面有一片碎石坡，碎石坡底下埋着一条上古时期的矿道。”苏玄宸站在大殿门口，手里端着的茶盏冒着热气，“以前青云宗全盛的时候，那条矿道出产过魔属性的灵石。后来矿脉枯竭，就封掉了。”
夜宸正在给药圃浇水，听到这话抬起头。“师尊让我去找什么？”
“什么也不找。去看看矿道还在不在。”苏玄宸抿了口茶，“如果还在，里面的魔属性灵气对你修行有益。你筑基九重打磨了快两个月，根基已经扎实了，但魔骨需要魔气滋养。光靠药圃边上那点天地灵气，不够。”
夜宸把水瓢搁下，擦了擦手。“矿道里会不会有危险？”
“塌方的危险可能有，其他的不至于。那条矿道废弃了几千年，里面就算有过什么东西，也早就散干净了。”苏玄宸顿了顿，“不过你进去之后把神识放开，如果感觉到不对，就退出来。”
夜宸点了点头，回屋拿上镰刀，往后山北面走去。
碎石坡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整面山坡都是大小不一的碎石，从拳头大到磨盘大的都有，踩上去哗哗往下滑。他在坡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在山坡底部找到苏玄宸说的矿道入口——一个被碎石半埋的洞口，洞口的岩石上刻着一道已经模糊的封印纹路，纹路早已失效，只留下浅浅的刻痕。
他用镰刀把洞口的碎石挖开，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洞口完全露出来的时候，一股干燥而古老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他从未感知过的灵气。不是天地灵气，是魔属性灵气。极淡极薄，但确实还在。
他点了一根火把，走进矿道。
矿道比从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足够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岩壁上有明显的开采痕迹，每隔一段就有一根残存的木柱支撑着顶板。空气干燥，没有霉味，说明矿道深处还有通风口。他沿着矿道往里走，火把的光照在岩壁上，映出一些残留的矿脉纹路——黑色的、细如发丝的脉络，嵌在岩石里，已经枯竭了几千年。
走到矿道中段的时候，他发现了一间石室。石室不大，四四方方，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石架。石桌上放着一盏已经锈蚀的油灯，石架上空无一物。墙上刻着一些字，笔迹潦草，像是随手刻上去的。
他把火把举高，辨认墙上的字。
“脉竭。魔灵石采尽。留此洞府于后辈，虽无灵石可用，但魔气尚存，可作闭关之用。青云宗魔修一脉，三代弟子周远刻。”
夜宸举着火把的手顿住了。
又是周远。他在石碑底座捡到的碎玉上刻着“远”字，在剑峰岩壁里捡到的碎玉上刻着“剑”字，现在在这条废弃了几千年的矿道里，又看到了这个名字。三代弟子。剑峰修行。魔修矿道里留字。这个二十三岁凝丹未果的年轻修士，足迹几乎遍布了整座青云山的每一个角落。
他把火把插在石桌上的油灯座里，在石床上坐了下来。矿道深处吹来极细微的风，带着那股淡淡的魔属性灵气，缓缓拂过他的皮肤。他体内的魔骨轻轻震了一下。不是排斥，是感应。这里的魔气虽然稀薄，但质地非常纯净，和他以前在黑沼泽吸纳的驳杂阴气完全不同。这里的魔气是经过矿脉天然过滤的，没有杂质，没有戾气，只有一种沉静而温和的魔属性本源。
他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眼运转《万古魔源诀》。魔气从矿道深处被牵引过来，缓缓汇入他的经脉。很慢，但很稳。一个周天走完，他睁开眼，发现指尖的银灰色光芒比平时更亮了一些。不是量的增长，是质的提升。这里的魔气对魔骨的滋养效果，比他之前靠天地灵气修炼时要好得多。
他在石室里又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举着火把继续往里走。矿道的最深处是一面断壁。矿脉在这里彻底中断了，断壁上的黑色脉纹密集而杂乱，像一丛枯死的树根。断壁下方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刻着最后一行字。
“魔脉虽竭，魔道不灭。后来者若入此洞，可以魔气温养筋骨，事半功倍。——远。”
夜宸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周远，不管在哪里都要留几行字。石碑上有他的名字，剑峰有他的碎玉，矿道里有他的刻字。好像他知道青云宗快要散了，所以他到处刻字，到处留言，把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塞进这座山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不在了。但他的字还在。
夜宸对着断壁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偏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苏玄宸正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块灵玉，正在用灵力温养。看见夜宸回来，抬了一下眼皮。
“矿道还在？”
“在。保存得很好，没有塌方。”
“里面有东西吗？”
夜宸在苏玄宸对面坐下来，把矿道里的石室、墙上的刻字、断壁前的留言，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说到周远的名字时，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苏玄宸听完，把灵玉搁在膝上。“所以这条矿道也是周远留下的。”
“是。三代弟子，剑修，魔修，他好像什么都会一点。”
“上古时期的青云宗修士，很多都是多道兼修的。”苏玄宸说，“剑道和魔道本来就有相通之处，杀伐剑意的本质和魔气的破灭属性同源。他选择在魔脉闭关，大概是为了以魔气温养剑意。这条路你也能走。”
夜宸点了点头。“弟子想在矿道里修炼。那里的魔气对魔骨滋养很好，比在外面修炼快一些。”
“可以。不过矿道里的魔气虽然纯净，但浓度不高，不适合冲关。你先在那里温养一段时间的魔骨，等魔骨完全适应了高浓度的魔气，再考虑下一步。”苏玄宸端起茶盏，“还有，那条矿道既然保存完好，以后就是你在后山的第二个修炼点。剑峰练外放，魔脉养内息。”
夜宸站起来。“弟子去收拾一下石室。”
苏玄宸嗯了一声。夜宸转身往后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师尊。”
“嗯？”
“周远前辈在断壁上刻了四个字——‘魔道不灭’。弟子觉得，他说得对。”
苏玄宸端着茶盏，看着这个满身泥土、刚从废弃了几千年的矿道里爬出来的少年。秋分的阳光落在夜宸的侧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那就把魔脉传承下去。”苏玄宸说。
夜宸微微低了低头，转身往后山走去。路过药圃的时候，他看见那朵仅剩的蘑菇又开了新的伞盖，比之前那朵还大一些。聚灵草已经抽到第九片叶子，叶缘的银边在秋日的阳光下微微发亮。篱笆稳稳地立在泥土里，上次被暴雨冲歪的树枝已经重新生根，比旁边的还结实。
他走进小屋，拿上那块旧抹布和一把扫帚，往后山北面的矿道走去。今晚他想把石室打扫干净。石床上的积灰要擦，石架上的蛛网要扫，墙上那些刻字旁边的尘土也要清理。尤其是那个名字。要擦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