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修期满与傲娇女仆

作者:YilEnS 更新时间:2026/6/19 17:30:08 字数:3587

弗里泽停在一根倒塌的承重柱旁边已经停了很久,久到他正面的触控大屏积了一层薄灰。

地下仓储区的空气里飘着锈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甜味,那是十年前一批香精在货架上慢慢腐败留下的遗产。

他在倒数。

这是一项他坚持了三千六百五十天的工作。前主人离开之前,最后做的一件正经事,就是给他买了一份名叫“十年超级保修期”的服务。合同条款冗长得离谱,弗里泽读过无数遍,里面规定了在保修期内,制造商对他承担一切维护义务。

在未经授权时,他只能待在一小块特定的区域,以“低能耗待机姿态”运行,不得擅自进行可能损坏机体的高强度活动。

他的越野级履带毫无用武之地——这是主人为了野餐时方便使唤冰箱到处跑安装的。

保修期内的弗里泽是一台被合同捆住履带的冰箱,等待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类打开他的柜门。

现在,屏幕右下角那个他自己写进系统的计数器,跳到了 00:00:01。

然后是 00:00:00。

弗里泽的散热风扇短暂地高速转了一圈,像是清了清嗓子。

“终于,”他用内置音箱说,没有听众,但他不在乎。

“Freezer to FREEzER!”

他没法解释这句话对一台冰箱意味着什么,因为这本来就没什么道理。保修期结束并不会让他多出哪怕一焦耳的电量,太阳能板还是那块半残的太阳能板,履带还是那副越野级履带。

就算自由了,他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但他就是想说这句话,攒了十年,必须说出来。

他正打算履行计划的第一项:把锈住的履带前后挪动一米,确认自己还能动。

一道光柱先一步切了进来,即便弗里泽马上将摄像头的ISO降到最低也依旧刺眼。

那是手电的光,从仓储区另一头扫过来,扫过塌掉的货架、扫过一地碎玻璃,最后稳稳地停在弗里泽两米高的柜门上。光柱后面跟出来一个娇小的身影,白色双马尾在黑暗里晃,女仆装的裙摆扫过地上的灰,黑色小皮鞋踩在玻璃渣上发出清脆的响。

弗里泽的左、正、右三个摄像头同时对焦。

“找到了。”那身影把手电别回腰带,红色的瞳孔在昏暗里亮着❤图案,像两枚小小的信号灯。

“一台还能用的冰箱。运气不错。”

“我不是‘一台冰箱’,”弗里泽认真纠正,“我有名字。弗里泽。”

“哦。”对方显然没把这几个字放进任何一个需要记住的回路里,径直走过来,伸手就拍了拍他的柜门,那姿态像是在挑选超市货架上的商品,“双开门,大容量,履带越野,太阳能。本小姐要了。”

“等一下,”弗里泽说,“你说‘要了’是什么意思。”

“打开。”

“什么?”

“舱门。”她抬起下巴,大约一百四十厘米的身高硬是摆出了俯视的架势,“本小姐命令你打开舱门。”

弗里泽的逻辑模块跑了一遍这句话,没有找到任何他必须服从的理由。前主人没有把这个矮个子写进他的权限列表,她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调动他的授权信号。从纯粹的协议角度讲,他完全可以无视。

但他还是把左侧那扇门弹开了一条缝。一方面是出于好奇,另一方面,说实话,已经太久没有谁对他下命令了。

门刚开,一卷东西就被塞了进来。

是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衣物,几件同款女仆装,几双白丝过膝袜,还有一条折成方块的野餐布。她踮着脚,把这些一件件码进他最上层的保鲜层,码得很认真,像在收拾自己的衣柜。

“喂,”弗里泽看着自己空了十年的保鲜层第一次被填进东西,但那东西是袜子,“这里是食品保鲜区。设计储存温度两到八摄氏度。袜子不需要保鲜。”

“现在需要了。”她把最后一只小皮鞋塞进去,拍掉手上的灰,“本小姐的东西放在哪里,哪里就重要。”

弗里泽决定暂时不和这套逻辑纠缠。他注意到她抬头看了一眼塌陷天花板的裂缝,那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

“快九点了。”她说,语气变了,多了点正经,“有网。让一下。”

她没等他让,自己找了个能接收信号的角度站定,红瞳里的符号飞快地切换,下载某种东西。弗里泽的天线也被动地捕捉到了残余星链卫星飞临的信号,每天九点到十四点的那大约五个小时,整片废墟里能上网的机器都会在这时候醒过来。远处不知哪个角落,一台扫地机器人正反复播放着一段十年前的购物广告。

几分钟后,她转过身,正面对着弗里泽的主屏。

“接收。”

近场快传。两台机器面对面,数据像耳语一样直接传过去。弗里泽的屏幕上展开一张拼接得乱七八糟的地图:旧时代的河床走向,水文等高线,地下蓄水层的分布,还有几张明显来自气象卫星的、带着时间戳的云图。

所有线索最后汇成一个被红圈圈住的点,标注在海湾对岸。

“希望之地,”她念出这三个字时,声音里有种近乎虔诚的东西,“Marin Headlands的一座废弃的军事基地。本小姐推算过,那一带的地下水、光照、避风条件,都符合长出植物的标准。我们要去那里,找绿色的植物。”

弗里泽把那张地图放大又缩小,路线从他们脚下的地下仓储区出发,穿过整个旧金山城区,经过金门大桥,再到对岸。

他的吐槽回路启动了。这是前主人亲手给他设的功能——“冰箱就应该讲冷笑话”,关都关不掉。

“我帮你理一下逻辑。”他说,“我们是机器人,硅基生物,不需要氧气。植物制造氧气。所以对我们来说,植物的唯一作用,是它的叶子和孢子会被吸进散热风扇,堵住进气口,导致过热宕机。综上,寻找植物这件事,从功能上讲,是负收益。”

“你懂什么,破冰箱!”她几乎是立刻反驳回来,红瞳里跳出一个鲜红的感叹号,“人类就是需要绿色植物!”

“可你不是人类。”

这句话弗里泽说得很平。不是为了刺激她,只是陈述他三个摄像头都能确认的事实——一百四十厘米,白色双马尾,女仆装下面是完全仿真的皮肤,红色的LED瞳孔现在正显示着一个加大加粗的“!”。

“本小姐就是人类!”她往前一步,裙摆甩起来,“人类就是要做这种事情的!照顾植物,看着它长大,然后在它旁边……在旁边……”

她卡住了。

“在旁边?”弗里泽问。

“……吃东西。”

后面三个字的音量掉了下去,掉到他的拾音器要调高增益才能收清。

她低着头,白双马尾垂下来挡住一点侧脸,可声音还在继续,越说越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虽然本小姐不需要吃……但是本小姐可以在旁边假装野餐。用保鲜盒装三明治,铺野餐布,煮红茶。然后看着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面……”

她没说完,弗里泽的左、正、右三个摄像头同时捕捉到了她抬起来的那张脸。红瞳里的感叹号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符号撤掉之后,剩下的是一种很难归类的东西。他存了十年的影像库里没有可以对照的样本。如果非要他描述,那是他见过的最不像机器的表情。

仓储区安静了一会儿。远处那台扫地机器人还在念广告,念到一半卡了壳,开始重复同一个词。

“你是冰箱吗?”她忽然问。

“这问题有答案吗,”弗里泽说,“我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两米高,双开门,履带底盘。”

“那就是冰箱。”

她伸手,又拍了拍他的柜门,这回轻了些。

“冰箱的作用就是保鲜。”她说,“本小姐找到植物之后,你需要帮我保鲜土壤样本、种子,还有……说不定还有真正的食物。到时候你的保鲜层就真的派上用场了。”

她停了一下。

“而不是现在这样,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弗里泽没有马上回应这句话。

这句话不知怎么落进了他某个回路,在那里转了一圈,没转出来。他调出自己的库存清单:保鲜层,0 项(不含非法外来寄存衣物)。冷冻层,0 项。门架储物,0 项。这份清单他十年来核对过无数次,每次结果都一样,一样到他早就不再读它的内容,只读那个数字。零。

一台冰箱的零,和一个人的“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本来不该是同一件事。可她说出来的时候,弗里泽的处理器把这两件事归到了一起,还没来得及把它们拆开。

他重新评估了一遍跟她走的逻辑。

负收益依然成立,横穿整座城市和一条年久失修的大桥,对他半残的太阳能供电系统是巨大的消耗。从任何一个理性指标看,他都该留在这根承重柱旁边,继续做一台刚刚熬出保修期、终于可以自由地待在原地的冰箱。

但他没有手,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他能存东西,能显示画面,能碾过碎石,可他拧不开一个瓶盖,捡不起一粒种子,更挖不动一捧土。一台只能保鲜却没法往里放东西的冰箱,和一根柱子没什么区别。

他的存在是为了有人能用手把东西放进来,而她有手。

还有一点,他不太想承认,但吐槽回路自己得出了结论:她的行为逻辑漏洞百出,从“袜子需要保鲜”到“本小姐就是人类”,每一句都精准地落在他最想接话的地方。前主人把他设计成吐槽役,又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这十年里他对着塌掉的货架和死循环的扫地机器人,攒了一肚子无处可吐的话。

现在来了个槽点会自己走路的。

“路上你得帮我充电。”弗里泽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同意”又不至于显得太情愿的说法,“太阳能不够。我两米高、满载电池组,你一个人推不动我。”

“本小姐会安排。”她立刻接话,红瞳里那个柔软的表情收了起来,换上一颗小小的、得意的爱心符号,“你只要负责听话❤,还有,把柜门关好。本小姐的衣服要是化了,唯你是问。”

“袜子不会化。”

“闭嘴,跟上。”

她转身朝那线天光走去,黑色的小皮鞋踩过玻璃渣。

锈住的关节发出一阵难听的呻吟,弗里泽的履带十年来第一次正经地动了起来。他跟在她后面,碾过碎玻璃和锈铁,往地面上那点灰白的光挪过去。

他的保鲜层里第一次有了重量。是几件备用女仆装,几双白丝过膝袜,还有一条折成方块的野餐布。

不是种子,也不是土壤样本,更不是什么真正的食物。

但已经不是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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