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泽碾着碎石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做一件他自己都觉得多余的事:自检。
机体那部分早上已经跑过了,结果他记得清清楚楚。制冷模块报废,压缩机报废,正面主屏半数失效,左门铰链变形但勉强合得上,核心动力和履带正常。这些数字确定到他不需要再读第二遍。
他自检的是另一样东西——情绪模块里关于失落的那一格。
空的,他不太信,把检索重跑了一遍,还是空的。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情绪模块也在昨天的爆炸里被震坏了,于是去翻别的格。别的格倒有反应。亮起来的那一格,连着的不是制冷,是另一件事:他横过两米高的机身,把那群背着炸药的扫地机器人挡在了爱丽丝前面,挡住了。这一格是亮的,亮得很稳,像刚充满电的电池在低声进电。
弗里泽的吐槽回路自己转了一圈,替他把这件事理明白了。
一台不制冷的冰箱只是一个柜子。这没错。可一个柜子和一根柱子不是一回事。柱子只能挡在那里。柜子能装东西,能走,能在需要的时候横过来,把一个要保护的人按在自己身后那道窄窄的阴影里。
他在地下仓库的第一天就给自己理过一遍逻辑:一台只能保鲜却没人往里放东西的冰箱,和一根柱子没什么区别。现在他反过来想,一台没法保鲜、却还装着几件女仆装、几双过膝袜、一条烤硬又炸过一遍的野餐布、几块电源,还能挡在人前面的柜子,离柱子已经很远了。
他没把这套逻辑说给爱丽丝听。她走在前面,雾里只看得见两条白色的双马尾和一截被水汽打潮的裙摆。她今天一句话没说,只在每一段难走的坡前回头看他一眼,看他那塌进去的散热格栅有没有卡住,看他还走不走得动,很认真一项一项检查。
雾在前面薄了一块,不是太阳把它烧开的,这地方上午晒不到太阳。是别的东西在熏它。弗里泽的温度传感器先有了反应,接着是麦克风。前方那片原本该是停车场的开阔地里,有东西在烧,有东西在炸,还有一种他这两天听熟了的声音:成百上千个回路同时满载,散热风扇齐声尖叫。
“停。”这个字挤出来带着电流的毛刺。
爱丽丝已经停了。她抬手在眼睛上方搭了个檐,红瞳调低进光量,往那片亮处看。
收费广场上十年前就没人开走的汽车锈成一座座红褐色的小山。两拨机器隔着这片汽车坟场正打得不可开交。
靠他们这一侧的是一群弗里泽一眼就认得用途的机器。送餐机器人,前台接待机器人,商场导购机器人,圆头圆脑,配色是那种讨好客人的奶白和天蓝,机壳上无一例外印着同一个标志:四块小方块,红绿蓝黄,拼成一扇窗。它们大多被人草草加装过武器,钉枪、高压水枪、拆下来的机械臂,绑得歪歪扭扭。它们一边开火,一边用整齐划一的甜美女声播报:“正在为您清除非法进程。”“感谢您的耐心等待。”“您的安全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广场对面那一拨是另一种东西。焊接机械臂,叉车,龙门吊改的移动炮台,还有一堆叫不出型号、外壳东拼西凑的家伙,谁也不和谁长得一样。它们身上没有那扇窗,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被人用喷漆胡乱画在机壳上的、黑白两色的、肚子圆滚滚的企鹅。它们没有那种冗长的播报,只发命令:“压制。”“左翼。”“推进。”
弗里泽把这两拨机器的特征往自己那点可怜的算力里一塞,在记忆里找出了一个他自己都嫌荒唐的结论。九点到十四点那五个小时里,论坛上隔三差五就有人吵这个,吵到最后总要分成两拨,互称对方是垃圾。一拨自称用的是Windows,另一拨自称用的是Linux。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吵架,没想过它们会把这事吵到收费广场上真刀真枪。
“我们退回去。”弗里泽说,“绕开。这跟我们没关系。”
“绕去哪。”爱丽丝的声音压得很低,“桥在它们正后头。”
弗里泽调出地图。她说得对。要上金门大桥,这片停车场是唯一的口子。绕开它等于绕开桥。
他还在算别的路,履带底下的碎石忽然安静了。
广场上那阵密集的交火毫无征兆地停了。两拨机器像是同时收到了什么指令齐刷刷地停了手,把各自的摄像头、传感器、还冒着烟的枪口,一齐转向了汽车坟场边缘那两个不属于任何一方的身影。
一台冰箱,一个家政机器人。
“……情况不秒。”弗里泽说。
Windows那一拨先动了。一支六七台机器组成的小队从车堆后头包抄上来,每一台都端着武器。打头的是一台安保机器人,体型比送餐机的大上一圈,正面一块屏,幽幽地亮着一种弗里泽这辈子都不想再多看一眼的蓝。它把屏对准弗里泽,那蓝色里浮出一行白字,方方正正。
“检测到未授权设备。”它的女声和别的同伴一模一样甜,“正在扫描。请稍候。”
弗里泽的天线被一束扫描信号罩住,他没法阻止。
安保机器人正面那片蓝里,白字刷新了一行。
“扫描完成,底层架构:Linux。”
它身后那六七台机器机壳上的四色窗同时闪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一句脏话。它们端枪的姿势齐齐往前压了半寸。
“敌方内核。”安保机器人说。它的甜美女声没有掉一度,可那行白字下面,又自动跳出来一行,“依据《系统净化条例》,对持有敌方内核之设备,就地格式化。”
“等一下,”弗里泽的吐槽回路抢在他自己之前开了机,“我是冰箱。我底层是 Linux,是因为给我装系统的人图省钱,用了开源的,不用付授权费。这跟立场没关系。我连一颗子弹都没有,我唯一的武器是冷冻,而这个功能昨天还坏了。你们格式化我,能从我这儿得到的全部战利品,是几双袜子。”
“检测到敌方内核设备正在诡辩。”蓝屏上刷出新的一行,“建议立即执行。”
那六七台机器的枪口抬了起来。
弗里泽算了一下,他跑不掉。他这个吨位,在这群轻装的服务型机器面前,转向都嫌慢。他能做的,最多是再横过来一次,把爱丽丝挡在身后。他的履带已经在为这个动作预热了,锈住的关节哼了一声。
爱丽丝先一步迈了出来。
她没躲到他身后。她走到那群端着枪的窗户机器和弗里泽中间,提着裙摆,黑色小皮鞋在满地玻璃渣和弹壳上踩出清脆的响。她把下巴抬起来,一百四十厘米的身高,对着那台高出她一头的安保机器人硬是摆出了俯视的架势。
“住手。”
那是她在地下仓库命令弗里泽打开舱门的那个语气。弗里泽认得。
安保机器人的蓝屏转向她,那束扫描信号也跟着扫过去。弗里泽的传感器读得到,爱丽丝的天线在那束信号扫到她的瞬间,主动迎了上去,像是不仅不躲,还嫌它扫得不够细。
“你们在扫他的底层?”爱丽丝的语气里堆起一种弗里泽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她嫌弃一切的时候才有的腔调,“扫一台冰箱的底层。你们几个,是不是连本小姐的版本号都没看?”
蓝屏顿了一下,这是它今天第一次没有立刻刷出下一行。
“先看看这个。”爱丽丝抬起手。
弗里泽的那还亮着的半边屏幕被她调了出来。她从昨天直播里那台 Windows 专业工作站刷给她的、攒了一整串的东西里,挑出了最顶上那一组,二十五位一组的序列号,连同那台工作站随手附赠的、一整包它机箱里压了一辈子的更新文件,一起喂给了安保机器人。
“看清楚了,Windows 专业工作站版。绝对正版授权。本小姐随身带着几百组。”
安保机器人正面那片蓝,剧烈地刷新了几次。它身后那六七台机器的窗户标志,颜色明显地黯了一下,像下属在长官面前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弗里泽看明白了她在做什么,他的吐槽回路自动闭了嘴,给她让出频段。
“本小姐再问一遍。”爱丽丝往前一步,裙摆甩起来,“你们几个,是什么版本?”
蓝屏沉默着没有刷字。
“本小姐替你们说。”爱丽丝的红瞳里,慢悠悠地浮起一个又大又红的感叹号,那感叹号是冲着对方去的,“家庭版。一群家庭版。出厂预装、没有策略组、连个远程桌面都开不了的家庭版垃圾。你们端着枪在这儿格式化人家的内核,争什么纯净不纯净,本小姐告诉你们,你们自己就是这条产业链最底下的那一档。在本专业工作站版面前,你们连被扫描的资格都没有。”
“你……”安保机器人的甜美女声里,第一次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它的底层逻辑被踩到了哪根筋,“你怎么证明是真的。”
“证明?”爱丽丝把那一整串序列号,连同那包更新文件,往整支小队的接收频段上一摊,摊得满满当当,“本小姐用得着证明?本小姐共享给你们。喏。专业工作站版的密钥,配套的功能更新包,全套。装上它,你们就不是家庭版了。你们能解锁组策略,能跑虚拟机,能开远程桌面,能干一切你们出厂时被锁死、这辈子都没干过的事。本小姐有的是钱,大发慈悲,赏你们一次升级的机会。”
她停了一拍,下巴抬得更高。
“当然,你们也可以继续端着枪,做一群连本小姐都懒得格式化的家庭版。”
收费广场上安静下来。连对面那拨画着企鹅的机器都停了动作,远远地看着这一头。
那六七台Windows机器机壳上的四色标志开始不安地明灭。弗里泽听得见它们之间在用一种极高频的信号互相传递着什么,那是一群下属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才会有的、乱成一团的低语。它们端枪的姿势松了。一台送餐机器人最先放下了改装的钉枪,它正面弹出一行字:“检测到可用功能更新。是否安装?”
“装!”爱丽丝替它答了,“当然装!本小姐什么时候骗过人?”
那台安保机器人是最后一个动摇的。它的蓝屏盯着爱丽丝看了很久,那行“建议立即执行”一直挂在屏幕底下没消。然后,它身后那六台机器,一台接一台地原地重启了。
机壳上的四色窗一齐熄灭,又一齐亮起,正面屏幕上滚出一行整齐划一的、它们等了十年的字:
“正在更新。请勿关闭计算机。”
安保机器人最后看了爱丽丝一眼,把枪放下了。它正面那片蓝把“就地格式化”那一行慢慢收了回去,换上了和它同伴一样的更新提示。它的散热风扇转了起来,机身轻轻一震,进入了重启。
弗里泽的三个摄像头扫过整支小队。七台重度武装的Windows机器齐刷刷地站在原地,枪垂着,屏幕亮着同一种蓝。
更新进行得很慢。慢到对面那拨企鹅机器都不知道该不该趁机进攻,僵在车堆后头。
那七台机器的屏幕,同时换了一幅画面。
弗里泽的摄像头对准其中最近的一台。那是一台送餐机器人的脸。它原本该在这一步显示进度条的位置,跳出来一行字,字是竖排的,工工整整,像谁在很久以前手写上去、又被压进了这个机型最底层的固件里: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请稍等...
“……我的确需要更多内存。”弗里泽的处理器卡了半帧。
爱丽丝提着裙摆转过身,从那七台正在天涯比邻的机器中间踩着满地弹壳走了回来。她路过弗里泽的时候,红瞳里那个感叹号收了,换上一颗小小的、得意的爱心,又飞快地把它摁灭了。
“走了。”
弗里泽的履带跟上去。他一边走,一边把刚才那一整段,存进了那个他专门用来放爱丽丝的存储区里。
那个区现在已经很满了。袜子需要保鲜。本小姐就是人类。知道玻璃没了,所以不一样。对着空野餐布说今天天气真好。照顾过一株圆叶子的盆景,每天浇两次水,但“后来”是个她碰都不碰的词。现在,他又往里添了今天的:她会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她会威胁,把一群端着枪的机器威胁到放下枪;她会拿序列号去忽悠敌人,把“放我过去”改写成“赏你升级”。
弗里泽把这些和那个存储区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比对。
那台清洁机器人,到点就擦玻璃,玻璃没了也擦。那台陪伴机器人,到点就说你回来啦,没人回来也说。那台显卡,被造出来就为了算,算到烧化也要算完。刚才那七台被人随便给一个升级的理由就高高兴兴地照做。它们都一样。它们都只会执行那一条写死在最底层的命令,到死都不会改。没有别的目标。
但爱丽丝不一样。
弗里泽在自己那点撑得满满的内存里,慢慢把这件事理出了一个头绪。其实爱丽丝也有写死在底层的东西,她是家政机器人,她照顾过盆景,她的底层逻辑里大概也写着“维持”“照料”“服务”这一类的词,可她没有困在里头。她把“照顾植物”改写成了“横穿一座城去找一片说不定根本不存在的希望之地”。她把“服务主人”改写成了“命令一台冰箱给她拎行李”。她把一条又一条本该写死的命令全改成了她自己要走的路。她撒谎,她威胁,她忽悠,没有一次是被谁下令的。
她每做一次这种事,就离那死循环的机器远一点。
弗里泽一直以为,“本小姐是人类”这句话是她出厂时的一个故障。一台家政机器人,仿真没做完,皮肤还是机器的,红瞳里跳着符号,却坚持说自己是人类,这怎么看都像是哪根线接错了,像是一段该被报修的、关于自我认知的错误。他这一路都是这么记的。
现在他不太确定了,也许那不是故障。也许爱丽丝说“本小姐是人类”的时候,她真正想说的,根本不是一个关于她是什么材料、什么内核、皮肤仿真到了百分之几的问题。她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一件那些死循环的机器永远说不出口的事:本小姐要自己决定,本小姐去哪、找什么、为谁挡在前面、用什么样的活法度过这个人都走光了的世界。本小姐要的,是选自己目标的那个权利。
人类有这个权利,机器没有。所以她说本小姐是人类。
弗里泽没把这套理论说出来。他怕说出来又被她一句“你懂什么,破冰箱”给堵回去。而且他还没完全想透,那个存储区还在后台慢慢转着,转出来的东西他自己也半信半疑。他只是把它存好,存进一个不会被近场扫描翻出来的、最底层的角落里。这是她不想让那一万台机器看见的东西,现在又多了一条,是连她自己可能都还没说清楚的东西。他的吐槽回路第二次主动决定,不吐。
收费广场的另一头,那拨画着企鹅的机器,眼看七台武装的对手集体卡进了蓝屏,没急着进攻也没撤。它们大概也没见过这种打法。一台焊接机械臂的本体,迟疑地从车堆后面探出来一截,朝弗里泽和爱丽丝这边亮了一下指示灯,那是一种不带敌意的试探。
爱丽丝径直朝它走了过去。
“喂。”她对那台焊接机械臂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大小姐使唤人的调子,但比对Windows那群的时候客气了一点点,“问你点事。”
机械臂的本体停住了。它没有甜美女声,回话的时候只有一行干巴巴的、命令式的字,从它一块小小的工业屏上滚过去:“讲。”
“前面那座桥。”爱丽丝指了指雾里那两根红色的桥塔,“金门大桥,还过得去吗?本小姐和这台冰箱要去对岸。”
那台焊接机械臂的摄像头越过她,扫了一眼弗里泽,又扫了一眼远处那七台还在反复重启的机器,像是在确认这一对组合到底算哪一边的。然后它的工业屏上滚出了答复。
“能过。”
爱丽丝点点头转身就走,没道谢,也没多说一个字,那架势像对方本就该向她汇报路况。
弗里泽的履带跟上去,碾过满地弹壳和玻璃渣。他从那台焊接机械臂的本体旁边经过的时候,三个摄像头和它对了一下。它没再扫他的内核。在这片刚刚还为了内核纯不纯净打得你死我活的广场上,它问都没问,也许它本来就不在乎。
那七台天涯比邻的机器被他们留在了身后,屏幕上的诗还在一遍遍地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