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履带，最低速。”爱丽丝从牙缝里挤，“本小姐推着你右边走，你别拐。”
弗里泽把左履带的功率压到最低。锈住的关节哼了一声，履带咬住地面，他的左半边往前蹭了几厘米，装上警卫履带的右半边不太协调，在爱丽丝的肩膀底下被生生顶着没让他拐过去。一台两米高的冰箱和一个一百四十厘米高的家政机器人，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朝那道黑洞洞的闸门挪。
他们就这样过了闸门，门里比外头暗。走进去十几米，前方的暗里破开一道光。
是从顶上漏下来的。这栋半埋进山体的水泥建筑的屋顶塌了一个洞，洞口被海风啃成不规则的形状，一束灰白的天光从那洞里直直地切下来，落在大厅正中的一张金属桌上。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慢慢地转。
光柱底下，桌上，立着那样东西。
弗里泽的摄像头对上了焦——绿的。一丛绿的叶子，几朵开着的花，从一个白色的盆里长出来，在那束光里亮着。
“看见没有。”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不是累的那种抖，“本小姐说有，本小姐算的没错。地下水、光照、避风，都对，它就长在这里。”
她朝那束光走过去。弗里泽停在原地，用那个还能转的摄像头跟着她。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水泥上的响在空厅里传得很远。她走到桌前停下，仰起脸看那丛绿。光柱正落在她身上，把她白色的双马尾照得发亮，也把她那张没仿真完的、属于机器的半边脸照得柔和了些。
她的手伸向那丛绿，伸得很轻，像怕碰碎了，像那根细细的探针又要插回土里去。她的指尖碰到了一片叶子。弗里泽的摄像头看得很清楚。叶子没有让开，没有颤，没有一片真叶子被碰到时该有的那种软，在她指尖底下纹丝不动。
爱丽丝的手停住了，她把那片叶子捏住翻过来。叶子背面没有叶脉，只有一道塑料压模留下的合缝线，从叶尖一直走到叶柄。叶柄是一截铁丝，外头裹着一层绿色的塑料皮，皮被晒得起了毛。她顺着铁丝往下看，盆里不是土，是一块定型的泡沫，泡沫上插着那几根铁丝，表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是一盆假花，是十年前被谁摆在这张桌上、用来给一间军事基地的办公室添点绿意的塑料摆设。人走了，它留下了。它不需要水，不需要光，不需要谁照顾。它在这束光里立了十年还是绿的，因为它从来就没活过。
弗里泽的吐槽回路这一路转了无数遍。它认得这个东西。第四天那场直播里，公屏上有一台机器刷过一句话：现在哪还有植物，全是塑料的。
爱丽丝把那片叶子放开。她没有说话。红瞳里没有跳出问号，也没有感叹号。弗里泽用那个还能转的摄像头，看着她瞳孔里有一点光亮了一下，很淡，是那颗她总要藏起来的爱心，刚浮出来一点，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摁灭了。
她低下头，白双马尾垂下来挡住了被光照亮的那半边脸。
大厅里安静。只有海风从屋顶那个洞里灌进来的声音，和光柱里那些尘，还在慢慢地转。
弗里泽把左履带轻轻挪了一点，挪到能更靠近她一些的角度。他的吐槽回路排好了队，队首那句他憋了一路：我帮你理一下逻辑，我们是机器人，植物的唯一作用是堵风扇，从功能上讲，这是负收益。这句话他在地下仓库第一天就对她说过。如果他现在说出来，他知道会怎样，她会红着眼骂他破冰箱，然后说走了。
他把那句话从队首撤了下来。
“爱丽丝。”他很少叫她的名字，这一路他大多叫她“你”，她从马尾的缝里抬了抬眼。
“你算的没错。”弗里泽的每个字都拖着杂音，可他把语速放得很慢，慢到那点电音听起来不那么刺耳，“地下水、光照、避风，全对。这地方确实是整条海岸线上，最该长出植物的地方。是这个世界欠它的，没长。不是你算错了。”
爱丽丝没出声。
“还有，你那张地图上，希望之地是一片区域。这座基地只是里头离我们最近的一个点。一个点不行，不代表这片区域不行。河床那么长，蓄水层那么大。”
爱丽丝的肩膀动了一下。
“而且，”这是他这一段最想说，也最不会说的一句，他把它放在了最后，“我们不是从零开始找的。我们这一路已经不是零了。”
这句话他说出来之后，自己的那个专门用来放爱丽丝的存储区转了一下。里头装着洗不掉的菜单字，够不着的蓝裙子，八张没人看的照片，对着空野餐布说出来又删掉的今天天气真好，一株圆叶子的盆景，一句她碰都不碰的“后来”，还有桥上那张她设进他屏里、此刻碎得只剩半张的照片。
爱丽丝低着头没动，低了很久，然后她终于抬起来了。
弗里泽的摄像头对着她。她抬起头的那一下，红瞳里那点被摁灭的光重新亮了。不是爱心，不是问号，是一种他存了十年影像库都找不到对照样本的东西。
她转过身，没看弗里泽，看向大厅侧面。那里有一道厚重的门，合金的，关得严严实实，门上印着一行早就读不清的编号。
爱丽丝提起裙摆走过去，黑色小皮鞋抬起来，对着那道紧闭的门狠狠踹了一脚。
门没那么容易开，铰链锈了十年。她踹第二脚，第三脚，皮鞋踩在玻璃渣和泥上，一脚比一脚响。第四脚下去，那道锈死的合金门发出一声极难听的呻吟，往里让开了一条缝，然后整扇被她推开。
门后亮了，不是天光，是灯。一排一排的电灯，从天花板上亮了起来，把门后那个空间照得通明。
是个仓库，弗里泽用那个还能转的摄像头越过爱丽丝的肩膀往里看。一排排金属货架整整齐齐地立着，从门口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尽头。架子上堆满了东西，分门别类，码得规规矩矩。
一块块各种尺寸的显示屏叠在架子上，成卷的履带挂在架子侧面的挂钩上。电机、传感器、硬盘，一盒一盒的，标签朝外。各种型号的电池组、电源排在最里头一整排架子上，还有一些弗里泽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安安静静地摆着，像等着谁来取。
爱丽丝猛地转过头，红瞳里那个又大又红的感叹号亮回来了。
“破冰箱！”她喊，声音里那点低落一扫而光，活得理直气壮，“你瞎了吗？这里是军事基地的仓库，本小姐说过要把你修好！”
弗里泽的吐槽回路转了一圈。他确实有点瞎。三个摄像头被砸坏了两个，只剩正面这一个还能转。他差点就把这句吐回去。
他没吐。
他想起在闸门口想过的那件事。那台守枪的警卫，没有手，功能被造死了，这辈子只能做一件事。他也一样，一台冰箱，没有手，被造出来就是为了把东西冻在二到八度，现在连这个都坏了。他和那台警卫是同一种东西。
可现在有点不一样了。那台警卫坏了就只能跪在闸门口，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到锈穿。他坏了，却有一个一百四十厘米高的家政机器人，踹开一扇锈死的门，找出一整座仓库，说要把他重新装起来。
爱丽丝从那座灯火通明的仓库里跑回来。她没有先去搬履带，也没有先去找能源模块，而是绕回大厅正中那束光底下的桌子，把那盆塑料假花连盆一起端了起来。
爱丽丝蹲在弗里泽那敞着的、保鲜层前面。里头码着几件女仆装，几双过膝袜，一条烤硬又被砸了一遍的野餐布，几块电源。她把这些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一块地方，然后把那盆塑料假花郑重其事地放了进去。
放得很认真。跟她在地下仓库码袜子，在矿场码电源，在充电桩码电源，一样认真。
“听好了，破冰箱。”她蹲在那儿，仰起脸看着他那块只剩一角还亮着的屏，红瞳里那个感叹号亮得发烫，“这盆植物是假的，本小姐知道是假的。”
“嗯。”
“但是本小姐一定会找到真的。”她把那盆假花往保鲜层里又推了推，推到最稳的位置，“这片区域那么大，还有那么多点没看。本小姐会一个一个找过去，找到一盆真的、活的、绿的，会发芽、要浇水、要本小姐照顾的。这次本小姐照顾得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其实没沾到的灰，把炸乱的双马尾拢了拢，做出一个大小姐该有的样子。
“在找到真花之前，”爱丽丝红瞳里的感叹号一跳一跳，“你要负责，把本小姐的梦想保鲜起来，听懂了吗？！”
弗里泽用那个还能转的摄像头看着自己敞开的保鲜层，里头那盆塑料花在仓库漏出来的灯光里，绿得和它被造出来的第一天一样。它不需要二到八度也不会黄，不会卷，不会干透，是这世上唯一一种，他这台坏掉的冰箱也能保鲜得住的东西。
他的保鲜功能坏了，可保鲜从来就不只是温度。他调出那份十年来核对过无数遍的库存清单，保鲜层：女仆装，过膝袜，野餐布，电源，现在还多了一盆假花，一盆被她叫做“梦想”的假花。
“听懂了。”弗里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