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玩儿啦。”
慕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两步,顺手接过茉莉手中那只孤零零的断手。断腕的截面参差不齐,皮肉翻卷的边缘已经不再渗血,像一截被丢弃的蜡制品。茉莉捏着它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紧,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下意识的执拗。
‘果然……已经转移了么?’
起初,她以为只要修改自己的“种族”——彻底放弃原本的身份、抛弃那条根植于血脉的命运线——就能够消除诅咒。那段时间她确实感受到了松快,像是枷锁松了半圈。可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些喘息的时间,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再后来,她连身体都放弃了。将自己的灵魂与精神硬生生地塞入纯粹造物的躯壳里,想着这一次总该够彻底了。
结果……仍旧只是多争取一点时间罢了。
那把高悬在她头顶的利刃,始终没有移开过。它只是安静地等着,耐心得像一位老练的猎手,等着她哪一步走错、哪一块伪装剥落,然后无声落下。
慕斯攥了攥那只断手,将其轻轻放到一旁的木板上,目光转向正蹲在瓦砾堆里忙活的茉莉。茉莉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上面沾了些灰白的粉尘,她正专注地从碎石和木屑中翻找着什么。
慕斯看着她弓起的脊背,嘴唇动了动,却又把话咽了回去,有些欲言又止。
“愣着干嘛?不会想着就让我自己来吧?”
茉莉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头也不回地说道。
或许是武者的直觉,她对视线这种东西格外敏感,哪怕慕斯只是安静地看了几秒,她也捕捉得一清二楚。
“能者多劳嘛。”
慕斯回过神来,脸上迅速挂起那副惯常的笑眯眯表情,走上前去半蹲在茉莉身边,也学着她在瓦砾堆里翻找起来。
忙活了一阵之后,最终她们只翻出来几块模糊的碎肉,唯一完整的东西就只有最开始的那块手掌。
“呃……”
慕斯有些尴尬,她原先的设想绝对不是现在这样的,至少应该会给自己留个“全尸”才对。
炸成这样,连身份都没法辨认,多少会增加些变数。
“你这房子居然没塌,还真是稀奇……”
茉莉也有些感叹似的说道。
“呃……因为有防护用的魔法阵?”
慕斯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低头,并没有注意到茉莉脸上的异样。
“总之,今天先到这里吧,我想想这事儿之后怎么跟大家解释……”
慕斯拍拍手,转身朝着工坊外走去,一边半开玩笑的调侃道。
“你说我不会被当成什么变态杀手吧?到时候你可要为我作证啊茉莉。”
“呐……”
还没走到门口,却听见身后的茉莉唤她。
“唔?”
“你…真的是慕斯对吧?”
她听见茉莉这样问道。
“我不是已经证……”
慕斯话音未落,后半截话硬生生被堵回了喉咙里。因为茉莉突然大步走上前来,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
茉莉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得有些用力,几乎让慕斯踉跄了一下。
那股力道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固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似的。
“茉莉?”
“慕斯你这个大笨蛋!”
“为什么不肯好好的给自己做防护啊?而且这种事情为什么要瞒着我自己偷偷进行?万一……万一……”
“万一你最后失败了怎么办?”
说到最后,茉莉的声音中已经隐隐有了哭腔。
慕斯沉默着,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她总不能说,从一开始她就是这样考虑的,她策划了自己的“失误”与“死亡”,为的,就是从自己伪装的身份,伪装的人际关系中脱身。
头一次,她开始后悔自己选择了较为安稳的伪装身份。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选择一种更加居无定所的漂泊的生活,或许就不会在这种时候有这样的烦恼了吧?
可是……
那时候的她实在是太孤独了,如果说现在的自己回到过去想要改变这一切,恐怕也会受到当时自己的阻止。
‘请原谅我。’
她甚至在此刻也能够回忆起当时的心情。
“对不起。”
慕斯小声说道。
“不会……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保证。”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但茉莉抱得更紧了一些,肩膀微微抽动,之后是细碎的小声啜泣——那哭声压在嗓子里,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这让慕斯忍不住有些恍惚。她已经记不清楚上一次听见茉莉哭泣是什么时候了,那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事,久远到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那种声音。
费了好大的劲儿,慕斯才把茉莉的情绪安抚下来。
她拍着茉莉的背,轻声说了许多笨拙的、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安慰话,直到茉莉的呼吸渐渐平稳,松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红着眼眶别过头去。
可即便如此,当茉莉提出今晚想留下来过夜的时候,慕斯还是艰难地、小心翼翼地拒绝了。
她尽量把拒绝说得像是因为工坊太乱需要收拾,但茉莉看她的眼神里分明写着“我不信”。
慕斯只能硬着头皮笑着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
因为今晚,她还有件事情要做。
贝拉。
‘你这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看着窗外的夜空,慕斯心中忍不住想道,按理说以贝拉的能力不至于会出什么差错才对。
‘正好……今晚也测试一下新的身体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闭上双眸,慕斯开始感应贝拉的位置,两人之间的契约是建立在灵魂层面的,因此并没有随着她原本身体的死亡而出什么岔子。
‘找到了。’
片刻后,她重新睁开双眼,已经锁定了贝拉的位置。
“那么…就来试试看,我的能力还剩下多少吧。”
慕斯舔了舔嘴唇,语气微微有些兴奋。
这些年来,她基本上没有展露过自己真正的力量,一直低调行事,在暗中完成自己的计划,难免有些生疏。
“首先是…传送门。”
既然已经定位到了贝拉的位置,慕斯觉得最快的方法当然是直接传送过去。
空间类型的魔法限制比常规魔法要大很多,稍有不慎就容易引发剧烈的空间震荡,好在镇子里绝大部分时间的空间都很稳定,足以容许她在水面上划出一条窄窄的捷径。
一道长方形的光门自虚空中缓缓浮现,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像是一扇被悄然推开的门扉。
“唔……看来没什么问题嘛。”
慕斯满意的点了点头,伸手在光门前拂过,紧接着,光门蕴藏的光芒开始逐渐消散,逐渐显露出门后的光景。
被绑在椅子上的少女刚巧和慕斯对视。
“啧。”
看着贝拉的窘样,慕斯忍不住咂咂嘴,迈步跨了过去。
贝拉目前所处的位置,似乎是一间废弃的旧仓库,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潮湿木材的气味。
除了贝拉之外,还有四五个身着劣质皮甲的男人。那些人正围着一张旧木桌喝酒,看见光门里走出一个人来,先是愣了一愣,随后纷纷站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他们的皮甲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武器也是五花八门,看起来像是一伙拼凑起来的小型佣兵。
慕斯连看都没看他们,目光只落在贝拉身上,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般的笑意。
“看起来都不怎么样嘛。你是怎么被抓住的?”
慕斯忍不住笑出声来。
“您是……慕斯大人?”
贝拉有些惊讶的睁大了双眼,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下一秒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似的,羞愧地低下头去,声音一下子变得又轻又哑:“别提了……太丢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