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高铁稳得几乎察觉不到晃动。
墨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抵着窗沿,侧脸贴着微凉的玻璃。
夕阳把天边的云浸成暖橘色。
道旁的防护网飞速向后掠去,成片的稻田、错落的电线杆、远处低矮的民房,都顺着车速往后退,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邻座传来压低的通话声,女人的声音裹着点倦意:“...出站再说,你不用提前等。”
车厢里浮着细碎的声响:前排键盘敲击的咔哒声,不知何处传来的小声交谈,乘务员推着餐车走过的滚轮声...都混着车轮碾过轨缝的规律响动,像一层恒定的白噪音。
让人感到昏昏欲睡。
墨汐目光落在窗外,眼神平淡,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看风景还是借窗外的光放空思绪。
身前的小桌板上放着半杯温水,杯壁蒙了层薄雾。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温凉的触感随之蔓延上来。
“嗡嗡嗡..."
口袋里调至振动模式的手机发出了细微的颤音。
墨汐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显示是自己朋友发来的消息。
【咕咕嘎嘎不会哭:在吗?】
【咕咕嘎嘎不会哭:看你之前的动态,你最近想出去旅游?】
墨汐打开社交软件,敲击着回复着对方道。
【润雨无声:嗯,现在已经在高铁上了。】
【咕咕嘎嘎不会哭:吃惊jpg.】
【咕咕嘎嘎不会哭:这么快,准备去哪里?】
【润雨无声:云泽市,之前跟你提到过。】
【咕咕嘎嘎不会哭:哦...我还打算邀你来我这里玩来着,既然你已经有计划的话就算了。】
【润雨无声:只是去放松一下而已。】
【润雨无声:有时间的话,下次在去你那里。】
【咕咕嘎嘎不会哭:...行吧,那改天再约。虽然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墨汐看完对方发来的回复,便按灭屏幕,指尖在微凉的机身上顿了顿,随手把手机塞回了外套口袋。
...其实这趟出行算不得什么精心规划的旅行。
近几个月,她身上总缠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毫无征兆的失神越来越频繁,有时只是盯着某处发会儿呆,回过神便已过去大半个小时,中间的记忆像被蒙上一层薄纱,模糊得抓不住半点细节;有时夜里明明睡得很沉,醒来却像连轴转了几天几夜,仿佛骨头缝里都浸着散不去的疲惫。
墨汐去医院做过全套检查,各项指标都落在正常区间里,医生说可能是最近精神压力大,有点神经衰弱,让她试试多出门散心。
她自己也说不出明确的压力来源,只能把这些异样归给了紊乱的作息。
早前刷到过云泽市的山湖景致,清净人少,节奏慢,便索性临时订了车票过来。这趟车程足有七个小时,等抵达云泽时已是凌晨,时间充裕得很,足够她一路歇过去,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待几天,把这股莫名缠人的乏劲缓过去。
邻座的通话声停了,没一会儿便响起拖动行李的轻响 —— 人家中途到站,先一步下了车。车厢里更静了些,只剩轮轨的规律响动稳稳地托着余下的细碎人声。
车厢里的白噪音裹着暖橘色的夕阳光落下来,困意顺着后颈慢慢漫上来。
她重新靠回窗沿,眼皮微微发沉。
夕阳渐渐沉落,窗外向后退去的景物慢慢糊成暖色块。车厢里的声响随之发闷,像隔了层蓬松棉絮,轮轨声、说话声都飘着落不到实处。
指尖杯沿的温凉、侧脸贴着的玻璃凉意也渐渐迟钝,感官像被泡进了温水里,软绵地往下沉。
她顺着倦意阖眼,意识没落入熟悉的浅眠,反倒裹着一团沉钝的嗡鸣,一路坠向更深的昏黑。
............
......
再回过神,她已经站在了陌生的街巷口。
脑子里还卡着零碎的听觉残响 —— 冷硬的金属摩擦声、平板机械的合成音,混着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断断续续拼出半句:K 巢后巷接驳站…… 到了。尾音里还缠着一截没头没尾的宣传语:WRAP 列车,十秒跨巢……
中间的行程是彻底的空白。她记不起自己怎么离开的高铁车厢,怎么踏上了这趟所谓的 WRAP 列车,连一点过渡的碎片都抓不住,就像此前无数次失神的极致放大 —— 一闭一睁,眼前的场景就彻底换了模样。
脚下发虚,呼吸发闷,她下意识攥紧胸口。
耳边的低频嗡鸣没跟着意识一起醒过来,反倒像焊在了头骨里,闷闷地震着。
这绝不是打个盹会有的状态。
风卷着潮湿的霉味擦过来,混着发苦的铁锈味与消毒水味。
眼前的街巷狭长逼仄,两侧墙面斑驳剥落,裸露的管线像虬结的黑藤盘绕在墙面上,沿路的旧路灯蒙着厚灰,昏黄的光勉强撑开一小片视野,更深处都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脚边水泥地浸着大片未干的暗红血渍,一道拖拽长痕直延伸进巷尾阴影里,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看样子像是刚发生命案的凶杀现场。
墨汐观察了片刻,脑中很自然地得出了结论。
随即她便被自己的平淡惊了一下。
...不正常。
自己的反应显然不正常。
换作从前,直面这样的血腥场面,她应该下意识后退,胃里翻涌着恶心,连多看一眼都难。可此刻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尽管仍稍显不适,但她心底却掀不起过多波澜,只像看见路边无关紧要的痕迹般寻常。
低头时,她才发现身上的衣服也换了。
原本高铁上穿着的的休闲外套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长袖衣裤,袖口与裤脚都收得很紧,完全是陌生的款式。
指尖蹭过布料,粗糙扎实的触感清清楚楚,不是幻觉。
巷口有行人匆匆走过,脚步都压得极快,没人多瞥她一眼,也没有人在以墨汐身旁的景象。零碎的对话顺着风飘过来。
“...最近后巷不太平,入夜了还往外闯?”
“赶在宵禁前去巢里交批货,总比碰上清道夫强。”
“刚才 W 公司的列车刚到站吧?又出来一批流民。”
“11号后巷越来越挤了,听说那些帮派最近也要来掺和一脚...”
W 公司?跨巢?清道夫?
陌生的名词一个个落进耳朵里,墨汐食指指尖无意识蹭过袖口内侧,愣了一下。
她将方才从右手袖口中触碰到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墨汐缓缓将其展开。
【致墨汐:等待原地直至传令员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