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打着哈欠从卧室里晃出来，睡衣皱巴巴的，头发也乱得像个鸡窝。她揉着眼睛，差点撞到门框上，然后看见了已经在玄关换鞋的林树。
“杂鱼，你去活嘻嘻上班了？”
她这句话说得含含糊糊的，哈欠打到一半，嘴巴还张着。
林树系鞋带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砖头：“你怎么知道？”
林月靠在门框上，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对着他晃了晃。屏幕里是一段视频，播放量那一串数字长到需要眯着眼睛数。画面里，一个黄毛萝莉正踩着什么东西，镜头往下移，被踩的那个东西——是林树的脸。
“你被黄老板用脚踩着的视频，已经火爆互联网了。”林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林树脑子里嗡的一声，立刻浮现出一个戴着眼镜、永远面无表情的女人形象。那个图书馆管理员。
“该死，看来是那个图书馆管理员上传的，”他咬着牙说，“看我哪天不找她算账。”
林月对此毫无兴趣。她晃到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完，杯子往水池里一丢，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她说出了今天第二句让林树血压升高的台词：“哼，上班什么的，仅退款不就好了。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仅退款”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仿佛这是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人生真理。
林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看着自己这个妹妹——靠着平台赔偿和各种匪夷所思的“仅退款”操作活到现在，活得还挺滋润。他深吸一口气：“我跟你不同，我可是要用自己的劳动去创造财富。”
林月终于不打哈欠了。她歪着头看林树，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珍稀动物的好奇，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通过压榨别人，来获得财富吗？”
这话说得挺狠，但她的语气依然懒洋洋的，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林树没有生气。他反而笑了一下，伸手拉了拉工装的领子。这件活嘻嘻的工装不太合身，领口有点紧，但他穿得很认真。“压榨？”他说，“我会改变这个组织的。”
林月没再说话。她看着林树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牛奶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随手往水池的方向一扔——没扔进去，杯子磕在大理石台面边缘，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林树没捡。他拉开门，早晨的阳光涌进来，刺得林月眯起了眼。然后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八点四十分，林树准时出现在活嘻嘻大厦的门口。这栋楼从外面看挺气派，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金光闪闪的，走进去之后才发现——大厅的地砖裂了两块没人修，前台的水培绿萝已经变成了水培黄萝。
人事部的小刘是个圆脸的姑娘，二十出头，笑容标准化，带着他走了一遍工作区域。培训室、茶水间、卫生责任区分布图、签到打卡机的位置、消防通道、以及最重要的——千万不要在午休时间去三楼的员工食堂，要去就去二楼的主管食堂，虽然菜一样，但人少不用排队。林树一一点头记下。流程走完，小刘说了句“有不懂的问同事”，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清洁工休息室里。
房间不大，靠墙一排储物柜，中间一张长桌，几个清洁工坐在那里换衣服、喝茶。林树刚找到自己的柜子，旁边一个声音就飘过来了。
“你们年轻人可真行，大学毕业，就图个和我们抢工作。”
说话的是个老太婆，五十多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像是揉过的草稿纸。她手里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杯，杯子里泡着浓到发黑的茶，正拿眼睛上下打量着林树，那种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肉。
林树本不想搭理。他把自己的东西放进柜子，关上柜门，转过身。然后那个老太婆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响，语气更冲，旁边几个人也停下手里的事看了过来。
“我都说了多少回了，这年头年轻人就是眼高手低，正经工作不找，跑来当清洁工。你倒是说说看，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她还说了些别的，什么浪费教育资源，什么对不起爹妈供养，越讲越凶，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林树脸上了。
林树一直没吭声。等老太婆终于停下来换气的工夫，他才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老太婆身上。林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骂骂咧咧的老妇人，仔细看其实颇有几分风韵——那种岁月的沉淀，那种历经风霜的纹路，那种喋喋不休时嘴唇翕动的节奏感。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老太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活了五十多年，被人瞪过、被人骂过、被人翻过白眼，但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饥饿的人盯着一盘刚端上来的红烧肉。她的骂声戛然而止，搪瓷杯往桌上一墩，拎起自己的包就往门口走，嘴里嘟囔着“神经病”，走得飞快，连保温杯都忘了拿。
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钟。其他几个清洁工纷纷低下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林树收回目光，拍了拍工装上的褶皱，脸上恢复了正经的表情。“对了，”他自言自语道，“该去视察一下各部门的工作情况了。”
清洁工的推车被遗弃在走廊角落里，而清洁工本人已经站在了三楼运营部的办公区。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压抑。大屏幕上投着一根往下走的曲线，红得刺眼，旁边写着几个大字——“本月GMV走势”。花月坐在会议桌主位，工牌上印着“花月”两个字，假名，活嘻嘻平台统一要求，这里没人用真名。她按着太阳穴，感觉偏头痛又快犯了。
“花月组长，这可怎么办，这个月的KPI完不成了。”说话的人叫麻瓜，工牌上也是假名。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发际线已经后退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此刻正愁眉苦脸地看着报表，表情像是看到自己孩子成绩单倒数第一的家长。
花月想说“你再想想办法”，但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三遍了，每次得到的回应都是麻瓜更加愁苦的表情。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个陌生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蠢货，可以推出社保险。劳动者自己花钱给自己交社保。交了社保之后，劳动者上传自己的劳动力商品，平台给予更多曝光、流量扶持。倒逼那些没开社保险的劳动者，不得不也开这个社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角落里的清洁工。他手里拿着拖把，工装上还沾着水渍，正用一种谈论天气的语气说着这些话。
花月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训斥，但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把这番话过了一遍。社保险……劳动者自己交钱……平台给流量……不开的人被倒逼着开……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她脱口而出，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但笑容只维持了零点几秒就僵住了——等等，这话是从一个清洁工嘴里说出来的？什么时候清洁工里面也卧虎藏龙了？
没等她想明白，林树又开口了：“还有增加推广系统，让劳动者自己花钱把自己推广出来。他们之间，谁出的价越高，谁的流量就越高。倒逼他们开推广。”他顿了一下，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再加收技术服务费和手续费。”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花月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她的脑子里像是在放烟花，一个接一个的逻辑链条噼里啪啦炸开——社保险，劳动者交钱买曝光；推广竞价，劳动者自己出价竞争排名；技术服务费和手续费，平台坐收渔利。这每一个环节都是闭环，每一步都在倒逼，而成本，全部转嫁到了劳动者自己身上。平台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提供规则，然后坐在那里收钱。
“妙啊，太妙了。”花月喃喃地说。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清洁工，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她没有追问。现在不是好奇的时候，KPI不等人。
“快，安排下去，”花月转头看向麻瓜，声音都变调了，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让程序员加班加点做。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原型。”
麻瓜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抱着笔记本就往外跑。
花月再回头，角落已经空了。只剩下拖把靠在墙上，水桶里的水微微晃动，映着头顶日光灯的惨白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