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我把《放学后的第七封信》投给了轻小说新人奖。
这三个月里,我改过开头,删掉重复的对白,也曾在故事结局前停笔两周。每次想用“还没准备好”关闭文档,我都会翻开深蓝色笔记本。
我没有照抄那七天。现实中的沉默比小说长,草莓牛奶也没有那么浪漫。
我只是尽可能诚实地写下:一个角色不需要永远留在作者身边,才能证明自己活过。
最后一次检查时,我没有增加第八封信。文档名称也从最终版,改成了最普通的《放学后的第七封信》。第一次,我不再用文件名给犹豫留下退路。
按下投稿按钮时,网页弹出确认窗口。
提交后将无法修改,是否确认?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过去的我大概会关闭页面。
会告诉自己还有地方可以改,设定不够特别,文笔不够成熟,别人看见以后也许会笑。
只要不提交,就永远不会失败。
也永远不会完成。
我点击“确认”。
屏幕右侧的窗户正映着傍晚的橘色。我想起她在最后一天提出的要求:想看故事结束后的天空。
她无法看见投稿之后的世界。可从那以后,每一次我抬头看见黄昏,都像在替她继续看着。
页面显示投稿成功。
没有烟花。
没有编辑立刻打来电话说这是百年难遇的杰作。
电脑风扇依然发出普通的噪音,窗外依然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现实没有因为我重新开始写故事而发生巨大变化。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神崎,你最近是不是在写小说?”
第二天午休,相马突然问我。
我差点被饭噎住。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忘记关电脑,班级群里显示你凌晨一点还在线。”
“在线不代表写小说。”
“你的黑眼圈和作文课突然被老师表扬,代表性比较强。”
我沉默了。
相马把一只章鱼香肠夹进我的便当。
“写什么的?”
“一个女生收到七封信的故事。”
“恋爱小说?”
“校园奇幻。”
“有接吻吗?”
“没有。”
“告白呢?”
“也没有。”
相马露出痛心的表情。
“神崎,你错过了商业成功的关键。”
“少管。”
“结局怎么样?”
我看向窗边的空位。
阳光落在那里。
没有人坐着。
“她离开了。”
我说。
“悲剧?”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是一个完成了的故事。”
相马似懂非懂地点头。
“完成就不错。”
下午放学后,我独自留在教室。
不是为了等信。
三个月里,抽屉再也没有出现过白色信封。
天台门重新上了锁。
图书馆旧书架间的空隙已经被新书填满。
旧音乐教室的钢琴依然走音,墙上的钟仍停在五点十七分。
坡道尽头的文化馆即将拆除。
一切都在继续变化。
只有深蓝色笔记本被我放在书包最里面。
里面完整记录着七天。
有时我会怀疑,那一切是不是睡眠不足造成的漫长幻觉。
可第三页还留着草莓牛奶的粉红色痕迹。
旧稿纸上也确实有十二岁的我写下的名字。
最重要的是,我仍记得她。
记得她问数学为什么移项要变号。
记得她站在雨中却不会被淋湿。
记得她说,味道被别人记住以后,也能成为自己的记忆。
记得最后的夕阳穿过她的身体。
这些记忆不能证明她曾存在于所有人的世界,却足以证明她改变了我的一部分。
完成故事没有把她从我这里夺走。正因为故事抵达结局,她才不再只是被撕碎的半页纸。
走廊传来值日生关门的声音。
我回到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
封面是普通的黑色。
第一页完全空白。
这一次,空白没有让我害怕。
它不再像一篇被放弃的故事。
更像无数条还没有走过的路。
我拧开钢笔。
在第一行写下:
“我收到第一封信,是在周一的傍晚。”
写完后,我停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
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一个少女在旁边抱怨:
开头还是这么老套。
我笑了。
然后继续写下去。
我没有拯救她。
是她把我从那个再也不敢写故事的夏天里,带了回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