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第三天,林逸收到了第七轮的对手名单。
他坐在F班教室里,面前摊着苏晓晓早上做的便当,手机屏幕亮着。对阵表上写着:第七轮对手——S班,宋知言。他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宋知言不是学生,没有学籍,不存在于任何一份学院档案里。他甚至不是一个正式存在的人——他是六十年前被制造出来的零号,十六年前就该消失在N.I.P的废墟里。
但名字就在那里,端端正正地印在对阵表第七轮的位置上。旁边有一行小字,是赵灵儿发来的备注:“他在今天凌晨通过学生会正式报名,提交了完整的体检报告和能力数据,全部合规。报名表上有一行手写说明——‘零号实验体,能力:异能因子亲和。申请作为S班外卡选手参赛。’我不敢批,但审批权限不在学生会。审批表自动通过了——系统后台有苏明远预设的通过指令。”
林逸放下手机,便当盒里的章鱼香肠还在冒热气,但他的食欲已经消失了。宋知言要亲自上场。那个躲在阅览室里看企鹅绘本、给他买耳塞、说“别学我们”的人,现在要站在竞技场上和他面对面。他想起第十七章里宋知言说过的话——“我是零号。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容器,也是最彻底的麻瓜。”两个麻瓜在竞技场上打,观众会看到什么?一场没有任何异能特效的比赛?还是宋知言另有目的?
“系统,宋知言的异能因子亲和,在实战中能做什么?”
【理论上什么都做不了。他的能力和林逸完全一样——对异能因子百分百亲和,但自身无法产生任何异能。他是零号,林逸是改进版零号。两人站在一起等于两个空白的容器。】
“那他在赛场上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宋知言在过去六十年里从未参加过任何形式的异能比赛。这是第一次。】
苏晓晓从教室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新便当盒——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戴眼镜的企鹅。白露送的。她把便当盒放在林逸桌上,没有问对手是谁,只是安静地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今天早上在我桌上发现的。压在企鹅玩偶下面。”
林逸接过纸条。字迹收笔微微上挑,起笔有顿点。苏明远的字,不是宋知言的。
“晓晓,第七轮比赛是父亲对父亲。宋老师是白露、沈寒舟、江月他们的制造者,我是你的父亲。我们都不是好父亲。但我们想在最后一场比赛里,把该说的话说完。你不需要原谅我。你只需要坐在看台上,看着我。就像我这十六年在暗处看着你一样。”
苏晓晓等林逸看完,把纸条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他还活着。从第一轮开始就坐在看台第三排最右边。每一场都在。”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逸感觉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江月链接到你的时候我看到了她检索到的画面——他站在操场边缘、食堂角落、教学楼天台,一直看着我。十六年来一直在看。我知道他不是故意抛弃我,我知道他是怕自己的存在会触发我的能力。但他躲了十六年,每一轮比赛都坐在三排最右边,却不敢坐到我旁边。”
林逸没有说话。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像之前每一次那样。但这次苏晓晓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第七轮比赛,我要坐在第三排最右边。他坐过的地方。我要让他看到——我坐在他的位置上。”
第七轮比赛当天,主竞技场座无虚席。这是本届大比的最后一场外卡赛,对阵双方的身份在整个学院引起了轰动——一个是F班麻瓜,一路连胜六个对手;另一个是六十年没露过面的零号实验体,N.I.P异能研究所的前副所长。观众席上挤满了人,赵灵儿不得不在看台入口加派了学生会成员维持秩序。
林逸站在选手通道里,手里握着苏晓晓给他新买的平底锅——第四把。这把锅底刻着两个字:“回家”。苏晓晓已经坐到了看台第三排最右边,那个空了六场的座位上。她旁边放着两个便当盒,一个粉色一个蓝色,都在保温袋里冒着热气。
宋知言从通道另一端走进来。他没有穿S班的白色制服,而是穿着一件旧旧的深灰色外套,口袋上别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外套的袖口磨得发亮,左肩有褪色的缝补痕迹。他的脸没有戴帽子遮挡,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在场地中央站定。没有重力场压迫空气,没有冰墙封死退路,没有丝线无声逼近。竞技场上只有两个没有任何异能的人面对面站着。
“为什么报名?”林逸问。
“因为苏老师在对阵表里留了第七轮的位置。位置是空的,对手待定。他在十六年前就排好了前六轮的所有对手,只有第七轮空着。”宋知言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用这个空位给我留了十六年的考虑时间。报名期限到今天截止,所以我来报名。”
“你要打什么?”
“不打。”宋知言转向裁判席,提高声音,“第七轮比赛,我弃权。但我申请在赛场上说几句话。大比赛规则没有禁止选手在赛场内发表声明。”他把一张折叠的纸交给走过来的裁判,纸上盖着学生会的审批章——赵灵儿批准的,盖在宋知言报名后第一时间就通过了。
裁判看了一遍声明内容,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严肃,最终点了点头,退回裁判席,对着麦克风说:“第七轮比赛,蓝方宋知言弃权。红方林逸胜。现在,根据选手宋知言的申请,允许其在赛场上发表声明。”
全场哗然。但宋知言没有理会声浪,他抬起右手,示意安静。
“我叫宋知言。前N.I.P异能研究所副所长。零号实验体。六十年前,我还是一个胎儿的时候,被放进了先驱者实验室的培养皿。之后的三十年,我亲手设计并执行了容器计划。我制造了二十三个实验体——他们的编号从001到023。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接种了异能因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我安排进了这所学院,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等待一个穿越而来的少年激活他们的能力。”
观众席上的喧哗逐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风穿过护栏的声音。
“容器计划最初的目的是制造能够承载因果级异能的人类,用于应对一项尚未发生的危机。这项危机的理论模型由我和苏明远博士在三十二年前共同提出,但在十六年前,我发现模型本身存在致命缺陷——因果级异能不是能量源,是信号。所有的信号在传递过程中都会衰减、扭曲、被干扰。如果二十三个实验体全部觉醒,他们的能力不会指向同一个方向,而是会在内部相互冲突,最终引发信号共振,导致更大范围的空间坍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但竞技场里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这个结论我在N.I.P解散前最后一天才得出。没有来得及写入档案,也没有来得及告诉任何人。之后十六年,我试图用强制手段阻止实验体的觉醒,手段包括修改对阵表、干扰触发条件、在实验体之间制造冲突。但我失败了。今天站在这里,我要做另一件事——公开容器计划所有实验体的真实档案。他们的编号、接种的异能类型、触发条件,以及最重要的——他们本人有权知道的事实:觉醒不是不可逆的。每个实验体都可以选择关闭自己的异能因子,只需要通过林逸的锚点链接完成一次自主拒绝。林逸不是万能触发器。他是选择开关。”
林逸愣住了。系统小废在他脑海里爆出一连串提示音。
【宿主,宋知言说的是真的。他的底层代码里藏着一套“反向触发协议”——通过锚点链接让实验体自主关闭异能因子。这套协议需要零号的基因序列和你的锚点权限共同激活。他现在在竞技场上公开这一切,等于把开关交到了每个实验体自己手里。】
“为什么要现在公开?”林逸问。
“因为苏老师留了十六年的第七轮空位,不是留给我跟你打架的。”宋知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上压着N.I.P旧徽章,封口已经拆开,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昨天晚上,我在密室里收到了一封信。寄信人地址是苍穹学院F班看台第三排最右边。内容是——”
他展开信纸,不是宋知言平时说话的语气,是一字一顿地念:
“宋老师,你上一封信问我女儿是不是和林逸在一起很开心。我没有回复你。因为我不想在手机里说这句话。我想当面告诉你——她今天做了可乐饼。和白露一起试做的。成品不太好看,但很好吃。我看到她笑了。笑了三次。第一次是对林逸笑,第二次是对白露笑,第三次是晚上回到宿舍,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笑。她以为房间里没有人。但我在窗外看到了。这三次笑,是我这辈子所有实验数据里,唯一让我后悔没有早点站出来的东西。”
宋知言放下信纸。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六十年来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下,被数以千计的目光注视,被二十三个实验体亲耳听到真相。
“苏老师在信的末尾说——‘我把第七轮空位留给你,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是零号,不是工具。你不是任何人的万能触发器。你是宋知言。我的老师。’所以我说了。”
他折好信纸,放回信封,转身看向看台。目光扫过D班区域,陆之远站起来,开始鼓掌。C班区域,周鹤站起来,跟着鼓掌。B班区域,白露站起来,然后是孟响。A班区域,沈寒舟站起来,然后是江月,然后是更多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实验体从座位上站起,没有约定,没有指挥,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
最后站起来的是苏晓晓。她站在第三排最右边,便当盒抱在怀里,没有哭。
宋知言转身走向选手通道。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终于卸下了肩上的重力场。
林逸追上去。“等等。”
宋知言停下,没有回头。
“你还没告诉我最后一件事是什么。”林逸把那张从宋知言耳塞包装袋上找到的号码掏出来——号码宋知言之前让他第七轮之后再联系。
“那个号码的主人不是我。”宋知言的声音从通道阴影里传来,“是苏老师。他现在住的地方离学院不远,坐公交车三站路。你去的时候记得带炸虾。”
说完他走进了阴影里,深灰色外套被通道的风掀起一角,口袋里的钢笔别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