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林逸总是会想起那个桂花飘香的下午。
苏晓晓推开院门的样子,苏明远摘下眼镜的样子,可乐饼在石桌上慢慢凉掉的样子。这些画面没有被他写进任何任务报告里,也没有被系统收录进任何实验数据中。它们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那本手绘绘本的最后一页——不是结局,是扉页。
容器计划结束于一个非常普通的星期二。
宋知言在竞技场上公开声明之后的第七天,最后一个未觉醒的实验体主动走进了学生会办公室。他叫林小满,初一,能力是“让植物轻微加速生长”——弱到连N.I.P的档案备注里都只写了一句话:“023号,无明显实验价值。”林小满站在赵灵儿面前,个子刚过办公桌一截,校服袖口卷了三道边,手背上还沾着早上浇水时留下的泥点。他说:“学姐,我来关掉那个因子。关了之后我还能种花吗?”赵灵儿告诉他,异能因子关闭后,他原本的能力会消失,但花还是会开的。花不是异能,花是花。林小满点了点头,在反向触发的确认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跑回花圃去了。
那盆被他用能力催开的花在第二天清晨照常开放。能力被关闭后花没有凋谢,只是在阳光下生长得慢了一些——回到了一株普通植物的速度。
赵灵儿在确认书上盖了学生会公章,把第二十三份档案归档。从一号到二十三号,每一个实验体的选择都被完整记录。她将档案盒放入保险柜,钥匙交给副会长存档,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副会长端着一杯冰美式推门进来时,她已经睡着了。
这是她七天以来第一次睡觉。
白露和江月合租了学院附近的一间小公寓,阳台朝南,刚好能晒到太阳。白露的预知能力在反向触发后大幅减弱,从能看到清晰的三秒碎片变成偶尔闪现的模糊光点。她说挺好的,以前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全是别人的未来,现在醒来只能看到今天的早餐。江月把袖口的银色发卡还给了苏晓晓,记忆检索的能力关闭之后,她反而觉得轻松了——不需要再通过触碰去追踪任何人,也不用再计算自己还剩几年。她在学生会档案室找了一份兼职,负责整理N.I.P旧档案的公开版本。她说这些档案应该被整理好,让以后的人知道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
沈寒舟的冰系能力没有完全关闭。他申请了部分保留——保留最低限度的制冷能力,用来帮食堂冷藏食材。申请表的附注栏里写:“以前的能力是冰墙和冰棺。现在只想制冰。夏天给F班教室送冰块,冬天不需要。”赵灵儿在审批栏里签了字,又在备注里加了一句:“F班教室夏天确实很热。”
孟响开了一个音频工作室,在学院商业街最角落的铺面,隔壁就是那家叫“糖分补给站”的甜品店。他用残余的音波共振能力做音乐后期,帮学生社团的演出调音,偶尔也录一些原创demo发到校园论坛上。第一期demo只有三首歌,名字分别叫《次声波》《耳塞》和《企鹅博士》。有评论问他企鹅博士是什么,他回了一行字:“是一个会做可乐饼的博士。”
张暮雪在学院大比后卸任了S班首席,将位置交给了下一届的学生。她没有关闭重力能力——她的能力不是N.I.P接种的,是天生的,与容器计划无关。但她开始重新练习控制重力场的最小输出,从1.5倍降到1.1倍,再降到用手指精确压制一朵花的茎而不让它弯折。林逸问她为什么,她说:“以前我只知道怎么用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力。你让我知道收力也是一种力量。”她每周五下午会和苏晓晓一起去甜品店,点草莓蛋糕和柠檬气泡水。赵灵儿有时候也会来,点冰美式,不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完。
陆之远的丝线能力关闭后,手指第一个指节的茧子慢慢消退了。他报名参加了学院的服装设计社团,用普通的针线——不是异能丝线——给社团做了第一批制服。第一件成品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左袖内侧绣着一行极细的白线字迹:“009号陆之远——不是011号。是陆之远。”他把这件外套送给了林逸,林逸穿了整个秋天,洗了三次,线字没有掉色。
周鹤的恐惧放大能力关闭后终于睡了第一个完整的觉。他醒来时枕头没有被冷汗浸湿,也没有在梦里听到零号的名字。他不再逃避那个名字,而是把它写在一张纸条上——“零号不是怪物。零号是一个男孩。”纸条被他贴在宿舍床头,旁边压着宋知言托林逸转交的一句话:“他也是我的恐惧。”
而宋知言本人,在竞技场声明之后没有离开学院。他以退休研究员的身份接受了学院图书馆的编外岗位,负责整理N.I.P旧档案的公开版本。他把密室里的照片墙拆了,每一张照片都还给了对应的人。沈寒舟拿到照片时说“拍得不好看”,但还是把它放进了钱包夹层。宋知言住的地方从地下三层搬到了图书馆顶楼的小隔间,窗户正对着操场的第三排看台,能看到他以前坐过的所有位置。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日,他会和苏明远在小区那棵桂花树下下棋。苏明远执黑,宋知言执白。棋盘是石桌上刻的,棋子是苏晓晓和白露一起捏的陶土棋子,黑子涂了墨鱼汁,白子没涂。两人的棋艺都不好,下得慢,一步要想很久。有时候从午后下到桂花影子从东移到西,一盘棋还没下完。但他们不着急。他们有足够的时间。
苏晓晓现在每天早上要做四份便当。
一份给林逸,标配是炸猪排加可乐饼加章鱼香肠。一份给爸爸,菜色和给林逸的一样但少放盐。一份给赵灵儿,这份不放甜的——赵灵儿第一次收到便当时面无表情地说“我不需要”,然后吃完了。之后每次都吃完。第四份是给自己和白露的,两个人合吃一个加大号便当盒,白露负责带水果,苏晓晓负责做菜。
“这样下去我们会破产。”苏晓晓在某个周末早上认真地对林逸说。
林逸翻了翻系统面板。支线任务“修罗场也是我的战场”完成后奖励了五千积分,再加上之前每一轮比赛积累的任务积分,总计七千二百积分。系统的SSR称号“修罗场之主”提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附加效果:所有与宿主有情感链接的个体,在宿主附近时会自动获得轻微的心情增益。苏晓晓表示这听起来像是让她更开心,赵灵儿表示这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她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工作时确实觉得没那么烦躁了。白露说她早就从预知碎片里看到了,江月说这应该是锚点关系稳定后的自然效应,跟称号无关,但她愿意继续观察。
积分商店里新增了一些物品。最受欢迎的是“保温便当盒(传说品质)”,效果是保温时长翻倍。林逸用积分给苏晓晓换了一个,苏晓晓收到后沉默三秒,然后问:“你是不是嫌我做的便当凉了?”林逸花了整整二十分钟解释这只是为了让便当保温更久,最后以答应连续一周吃完所有章鱼香肠为代价达成和解。系统小废在全程围观后发表了评论:“这就是端水大师的日常。”
现在每天早上,林逸不再被系统警报叫醒。叫醒他的是苏晓晓的早安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今天份的便当放在石桌上,背景是桂花树和苏明远修剪枝叶的侧影。有时候宋知言也会出现在照片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企鹅绘本,在和苏明远讨论什么。消息附言永远是同一句话:“今日便当已就绪!”
这学期最后一节体能课,赵灵儿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秒表。林逸跑了十五圈,比第一次训练时翻了一倍。他趴在草地上喘气,赵灵儿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一瓶水放在他额头上。冰的。
“下学期大比你报不报名?”
“报。”
“还带平底锅?”
“带。苏晓晓已经给我买了第五把。上面刻着‘冠军’。”
赵灵儿站起身,红瞳在午后阳光下微微眯起。“你还没赢过张暮雪。她说是她让你的。”
“我知道。下学期我会让她用全力。”
赵灵儿没说话。她转身走回器材架,拿起放在架子上的便当盒——今天是章鱼香肠和炸虾,苏晓晓特意减少了甜度。她打开盖子,背对着操场,在没有人看到的角度弯了一下嘴角。
林逸没有看到。但他知道赵灵儿每次吃便当时会先吃章鱼香肠,把眼睛朝外的那一面朝上。
今天天气很好。苏晓晓站在操场边等他,手里提着便当盒,保温杯的杯口冒着热气。她看到他走过来,举起手里一个浅蓝色的便当盒——这是第五个。之前的粉色和蓝色已经用旧了,白露画的新企鹅图案印在盒盖上,企鹅旁边多了一只企鹅。两只企鹅。
“白露说画两只。”苏晓晓说。
“为什么?”
“她说一只不够。她说你在预知碎片里总是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中间空着一个位置。她把那个位置画成了第二只企鹅。”
林逸接过便当盒。打开盖子,今天的菜是炸猪排、可乐饼、炸虾、章鱼香肠,还有一块明显是新试做的土豆饼,形状被捏成了一只企鹅。番茄酱在米饭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爱心周围圈着一行字:“给今天也要活下来的林逸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