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知道，在那个故事里，牧羊人有没有在火势扩大之前逃离。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呼吸逐渐沉匀，抓住银发少女小臂的纤细手指，最后还是随着睡意的侵袭，一点点松弛，渐渐滑落。
听了后半截故事，心满意足的金发少女睡着了。
“……”
静静注视了一会儿恬静的睡颜。
呼——
吹灭床头的烛火，掖好绒毯，替小姐认真打理好一切。
然后，没有半点留恋，悄无声息地转身。
爱莉丝步入了幽暗走廊。
廊间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依然是熟悉的亚麻色头发，那道身影正站在原地。
十指交绕，局促不安，显然，她已经在寒意中等了许久。
并未立刻出声呼唤。
放轻了些脚步，慢慢走上前，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了那只手。
爱莉丝感受着少女因突然接触而发颤的身体。
“走吧，露米娅。”
“……嗯。”
任凭引导，顺从地跟在身后，银发少女与盲眼少女一前一后，在错综复杂的庄园里穿行。
直到。
“这……这里是？”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呛人的灰尘。
“啊，用来放东西的，储存一些不要的东西。”
随口做着解释，然后松开了手。
“你、你说的秘密就是这里？”
“当然不是哦，只是突然想到，有个东西非常适合用来介绍我的秘密。”
失去了牵引，露米娅下意识地缩回了手，独自站在原地。
在杂物堆里摸索，爱莉丝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片刻后，她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发出了嘻嘻的诡异笑声。
永远的黑暗，令盲人看不见周遭，嗅觉和听觉便无限放大。
能听见那道轻笑声，以及隐藏其下的恶意。
露米娅不寒而栗。
“爱、爱莉丝？”
颤着声音呼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没有得到回应。
哒，哒，哒……
却可以听见跫音在渐渐靠近，在她周围不断绕着圈子。
“哼~哼~哼~”
“爱莉丝……啊！”
突然，一具身躯贴上了她的后背。
那身体是多么娇小啊，以至于露米娅转个身，就能将她抱入怀里。
那身体又是多么伟岸啊，以至于露米娅只能一动不动，只能让她将自己圈在臂里。
“爱、爱莉丝……”
“嘘。”
制止了她未能成型的疑问。
那声音在耳边呢喃，仿佛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别害怕。”
除了黑色别无他物的世界里，那双纤细小手顺腰向上游走，最终滑入了局促不安的露米娅手心。
摸索之间，露米娅隐隐感觉到，自己手中好像强行塞进了两个硬邦邦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理智也难以思考。
但那双手没有给予逃避的机会。
食指对食指。
中指对中指。
无名指对无名指。
一根又一根，最终将自己的手指完全覆盖包裹。
“听好咯，露米娅。”
下巴轻轻搁在肩窝上，吐息一点点沁入肌肤。
爱莉丝叙述起一个故事。
“在终年积雪的北地宫廷里，有一位头戴冠冕的小公主。”
“她啊，漂亮又高傲，聪慧过人，又心存善念，引得满朝文武争相赞颂她的美名。”
话音未落，手指猛地向上一挑。
咔哒！
露米娅意识到手里的物品是什么了。
两个提线木偶的十字架。
“可是呢，公主其实害怕极了。”
爱莉丝继续讲述，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的故事里，仿佛并未察觉到盲眼少女的抗拒。
“因为她的兄长，那位手握重兵的公爵，正举着火把在城门外咆哮，想要烧死她，夺走她的王座。”
“但是。”
覆盖在手背上的力道再度收紧，猛地向下一拽。
咔啦！
那是关节折断的声音吗？是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吗？
“听，不可一世的公爵跪下了，他浑身浴血，苦苦哀求着饶恕。”
“公主天真地以为，是自己的威严折服了这支叛军；而公爵，却在临死之际将这一切归咎于命运，是命运对他手中长剑的诅咒。”
强行牵引着十指，动作变得越来越大，甚至开始胡乱地癫狂地舞动。
挑起，拉扯，按压，翻转。
“但他们都不知道。”
磕碰、翻滚、撕扯、挣扎。
两具木头在扭打、撕咬，滑稽又悲惨。
“其实啊，在那舞台之上，从始至终——”
最后，两颗木质的头颅重重相撞。
“——都有一双拉线的手啊。”
一切戛然而止。
“这，就是我的秘密，露米娅。”
手上的桎梏忽然消失了。
失去了牵引，再加上原本就没有力气握紧，十字木架从掌心滑落。
砰。
可怜的木头玩偶砸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操控木偶的感觉如何？”
“呼哈……呼哈……”
明明应该感到轻松，可为什么……
……反而更加无法呼吸了？
窸窸窣窣——
近在咫尺的黑暗中，有什么在悄悄移动。
随后，手腕上传来了异样触感。
一圈，缠绕。
两圈，收紧。
三圈，绑死。
是刚刚那些牵扯木偶的细线。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它们已经悄然脱离了木架，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最后，交叉着越过锁骨，轻轻勒在了脖颈上。
“唔……”
下意识地仰起头，发出痛苦的呜咽。
露米娅终于回过了神。
只要那双手稍微往后一拉，这些细线就会切开皮肤，绞断她的喉咙！
“你看。”
恶魔的低语再也不需要任何掩饰。
“木头既然断了，只要扔进壁炉里烧掉，化作灰烬就好。”
收紧。
“现在的你自身都难保了。”
线绳嵌进软肉。
“还要试图拯救我吗？”
恐惧。
那是深深刻印在生物本能里的东西。
看不见光明的世界里，被完全剥夺了身体的掌控权，命脉被捏在那只手里。
她应该挣脱，应该想着如何逃跑。
她应该放声痛哭，应该用眼泪和哀求去换取对方的怜悯。
她应该用尽力气去尖叫，声咒骂眼前的少女是个疯子，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可是……
在黑暗中，露米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尚能动弹的双手却下意识地开始一点点摸索。
然后，反手一握。
哪怕丝线瞬间拉紧，勒出红痕。
露米娅还是抓住了爱莉丝的手。
“木头……木头是不会觉得冷的。”
露米娅哭着，却也笑了起来。
“你总是这样……编织最吓人的故事，摆出可怕的样子……”
“可是，爱莉丝……”
将脸庞主动贴上了那少女的手背。
“你的手好冷啊。”
有什么染湿了那白色蒙眼布。
“我……是不会放弃的……唔咕！”
“但你现在可是要死了哦？”
颈间的丝线又收紧了几分，让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双手也无力地松开。
那双手依旧在缓缓加力，丝线一点一点缠绕皮肉。
低语渐渐开始扭曲，情绪正在剧烈变化。
“我……我……爱、爱、莉、丝——”
“……哦？”
忽然之间，所有束缚消失不见。
“看来你很走运呢。”
“我有点事情要去忙了。”
银发少女拉起了盲眼少女的手，轻轻落下一吻。
“下次吧。”
“下次，我们再来玩游戏吧。”
“露米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