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节泛出发白的青白，眼底翻涌着一层又一层化不开的迷茫，心中两种念头拉扯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道理他完完全全都懂，踏入诡域修行诡压，是眼下唯一能够凑齐巨额医药费、救治重病父母的出路，除此之外，他找不到第二条可行的路子。可那条通往诡域的前路雾霭重重，凶险莫测，随时随地都可能殒命，生死全然不由自己掌控，心底潜藏的怯懦始终横亘在前，一道无形的坎死死拦着他，任凭如何自我劝说，都迟迟无法下定决心迈出那一步。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纷乱如麻的情绪，喉间微微发紧，低声缓缓开口：“容我再想想。”
他不敢抬眼直视黑衣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深邃目光，生怕对方一眼看穿自己心底藏不住的怯懦与进退两难的犹豫，只能匆匆偏过头，转身快步走出这间已经困住自己整整五日的便利店，单薄的身影很快消融在浓稠无边的夜色之中。
一路漫无目的地行走，冷风卷着街边杂物掠过脚踝，回到狭**仄的出租屋，陆明靠在冰冷墙壁上，整整一夜都辗转难眠，半点睡意都无。
父母双双重病卧床，日复一日堆积起来的高昂医药费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得他喘不过气。便利店里肆意作乱、暗藏杀机的诡异，不慎碎裂后释放邪祟的青铜封印，危机四伏、步步藏杀的凶险诡道，无数压抑惊悚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交织。一边是安于眼下平凡枯燥的日子，什么都不做，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双亲被病痛日复一日拖垮消耗；一边是孤注一掷踏入危机四伏的诡道，拿自己的性命当做筹码，换取救治家人的唯一机会。两份沉甸甸的重担，完完整整压在尚且年少的少年一人肩头，往左是痛，往右亦是煎熬，他深陷在无尽两难的迷茫漩涡里，整夜翻来覆去，煎熬到天光微亮。
夜色深处，黑衣男人一身深色衣袍隐在楼宇投下的浓重暗处，安静伫立，默默望着陆明离去的那条街巷小路，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静静观望，恪守规矩，未曾上前干预分毫。
次日天光微亮，稀薄清冷的晨雾缓缓漫过整条寂静街巷，行人寥寥无几。
陆明早早起身，简单整理好衣衫，出门买了两份温热柔软的早点，快步赶往医院，寸步不离守在父母病床之前。看着双亲面色苍白虚弱、身形憔悴单薄，就连简单开口说几句话都要耗费全身气力的模样，心底缠绕不散的迷茫与无力愈发浓重沉重。他可以日夜陪护、端水喂饭、擦洗照料，包揽所有贴身琐事，却唯独没有能力承担那一笔难以企及的巨额治疗费，这份束手无措的沉重，死死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上气。
离开医院之后，他独自沿着长长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行走，脚步拖沓沉重，肩膀耷拉着，满心困顿压抑，周遭热闹的街道仿佛与他彻底隔绝，世间所有喧嚣都落不到他心上。
街边十字路口的路口，一位手里拎着满满一篮新鲜青菜的白发老爷爷，远远便留意到垂头丧气、眉宇紧紧锁死的少年，一眼便看穿这个孤身一人的年轻人肩上扛着千斤心事，正被困在左右为难的抉择之中无法脱身。老人放缓脚步，慢悠悠走上前，挨着路边粗糙的石墩缓缓坐下，语气温和厚重，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通透，慢慢开口开导。
“小伙子，看你一路闷头走路，眉头拧得死死的，心里定然压着解不开的难处，是摆在面前两条路，不知道该怎么选吧？”
陆明缓缓抬眼，看向老人布满皱纹却慈祥温和的脸庞，眼底漫开一层浓重茫然，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心底积攒多日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老人望着他这般年轻，眼底却盛满化不开愁绪的模样，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精准贴合他藏在心底、从未与人诉说过的挣扎。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独自扛下所有事的年轻人。心里有放不下、割舍不开的亲人，一边贪恋安稳平淡的日常，害怕踏上那条险路之后丢掉性命，到最后再也无人照料家中家人；一边又心里清楚，守着眼下这份安稳，根本撑不起你想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
“心中两难从来都不是过错，只是你肩上扛着的责任太重太重，可若是一直停在原地犹豫徘徊，迟迟不下决断，只会白白浪费掉摆在眼前唯一的机会。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捷径，想要好好护住在乎、珍惜的人，总得咬牙狠心，选择那条最难走、布满荆棘的道路。一味畏惧前路艰险、原地迷茫不前，到最后只会留下一辈子都抹不去的深刻遗憾，明明拥有改写现状的机会，却因为自己心底的胆怯，白白错过一切。”
平实温和的一段话语，一点点拨开缠绕陆明心头多日的迷雾，心底积压许久的纠结、怯懦一点点缓缓消散，原本灰暗凝滞、毫无光彩的眼眸，慢慢透出一层清澈通透的光亮，心中堵着的郁结松快大半。他微微躬身弯腰，姿态诚恳道谢：“谢谢您老人家，听您这番话，我心里堵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松快不少。”
二人抬手互相挥手道别，陆明调整好心情，正要转身横穿面前车来车往的马路，眼角余光骤然瞥见一缕阴冷刺骨的黑雾，悄无声息缠上老人单薄的后背，正是潜藏在暗处伺机害人的低阶诡异。寻常凡人肉眼完全看不见这团阴邪黑雾，唯有见识过诡域真相的陆明看得一清二楚，那团黑雾翻涌着浓烈凶戾之气，已然蓄足力量，准备立刻发难伤人。
陆明心脏猛地一缩，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失声奋力大喊：“老人家快躲开！”
他拼尽全身力气往前狂奔，手臂奋力朝前伸，指尖距离老人的衣袖仅仅只差分毫。可他终究只是一名毫无力量的普通少年，体内没有半分能够抗衡邪祟的力量，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诡异催动阴冷黑雾狠狠撞向老人身躯，老人身形骤然失衡，踉跄着直直摔进车流不息的机动车道。刺耳尖锐的刹车声轰然炸开，路面上疾驰而来的车辆躲闪不及，重重撞上猝不及防的老者。
陆明整个人僵在原地一瞬，下一秒疯了一般扑上前跪倒在地，全然不顾粗糙路面磨破膝盖带来的刺痛，伸出手臂死死抱住已经失去气息的老人。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瞬间彻底崩塌，他失声痛哭，声音断断续续、支支吾吾，一遍又一遍哽咽着低声呢喃。
“都怪我……全都怪我……我当时应该跑得再快一点的，我明明伸手就能拉住您，要是我的动作再快点，您就不会出事了……可我半点用处都没有，连一个好心开导我的陌生老人都护不住……我没用呃呜呜呜”
滚烫泪水汹涌滚落，少许淡淡的血色沾在他的脸颊之上，胸腔里填满撕心裂肺的心碎、无尽悔恨与深入骨髓的无力。他终究只是一介普通人，没有任何能够制衡诡异邪祟的能力，就算提前窥见即将到来的灾祸，拼尽全身力气奔赴阻拦，也依旧拦不住既定的悲剧发生。
没过多久，鸣笛的救护车与执勤交警匆匆赶到现场，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将老人的遗体妥善带走。往来路人驻足穿梭，纷纷低声唏嘘，没有一个人知晓这场意外的背后，是暗处诡异暗中作祟，唯有陆明，将眼前残酷悲凉的一幕牢牢刻在心底，永世难忘。他失魂落魄地转身折返医院，重新望着病床上虚弱无力的父母，眼底一片通红，心底涌上来浓烈的后怕，今日他连一位萍水相逢的善意老者都护不住，来日若是诡异将黑手伸向他唯一的亲人父母，依旧弱小无力的自己，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承受骨肉别离的痛苦。心中所有犹豫、不切实际的侥幸、对诡道凶险的畏惧，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暮色沉沉，浓稠夜色缓缓笼罩整条寂静街巷，陆明满身尘土，双眼红肿通红，拖着沉重麻木的脚步，缓缓推开出租屋那扇老旧斑驳的房门。屋内角落的浓重阴影里，黑衣男人早已安静等候多时，缓步走到他身侧，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清冷低沉的嗓音不疾不徐，缓缓道出背后缘由与诡域不可打破的铁律规矩。
“今日街道上发生的一切，我全程都隐在暗处观望，看得一清二楚。我拥有出手镇杀那只低阶诡异、拦下这场悲剧的实力，可诡域之中立下不可违背的铁律，凡人既定的因果轨迹，我们修行诡压之人不可随意出手插手篡改，所以方才我始终没有现身出手，并非心肠冷漠无情。”
他垂眸看向陆明泪痕斑驳、满是红肿的脸庞，字字清晰，毫不留情道破残酷的现实。
“方才你拼尽全力冲上前救人，心怀赤诚善意，可你只是一介凡人之躯，体内没有半分诡力，没有对抗各类诡异邪祟的手段，到最后什么悲惨结局都改变不了。这份深入心底的无力，就是你连日迷茫退缩、不敢踏向诡道修行之路所要付出的代价。心中仅有善意远远不足以守护想护的人，唯有咬牙变强，你才有能力护住任何一个在乎的人。”
连日积压在心底的悔恨、心碎、迷茫彻底压垮了少年紧绷的防线，陆明顺着冰凉冰冷的墙面缓缓滑落，单薄的身躯紧紧蜷缩在墙角，压抑不住细碎的呜咽声在安静小屋中轻轻回荡，通红的眼底蓄满无尽酸涩与幡然醒悟的痛楚。
黑衣男人不再多言多余话语，脚步轻缓挪动，静静走到陆明身后，默然伫立在沉沉阴影之中，一言不发，安静陪着此刻深陷绝望、彻底认清现实，迎来内心蜕变的少年，等待他主动踏出全新的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