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夏牧雨是走到志诚书店附近,悠闲到边喝咖啡边看路景的地步,时间却仍很充裕。
【3:25pm】
早了五分钟,不过佑铭更早的到达了目的地,夏牧雨远远地就望见了对方。
车流旁的人行道上,高高电线杆下有个小小身影,标志性的粉色半扎发长长散下来,佑铭身穿一件有简单花纹的白外套,内衬是白色卫衣,背后搭着一个猫耳兜帽。
或许是感到冷了,她戴上了猫耳兜帽,几丝头发从缝隙中钻出来。
佑铭并没有注意到这束目光,她双手握着手机,朝着与牧雨相反的另一边来回张望。
“佑铭!佑铭!我在这边!”
夏牧雨高举起一只手,小跑过去。
佑铭闻声疑惑地扭过头,眨眨眼,等到看清来者后,笑容转瞬绽放在脸上,她高举起手,原地蹦了几下,
“社长社长!终于找到你啦!”
随后迈着小步伐急匆匆地向对方跑去。
即使是周日下午——周一工作日的前夕,这条繁华小街依然热闹。
而此时双向奔赴的两人中,夏牧雨突兀地慢慢止住脚步。
‘这种气氛,再跑下去不抱一下怎么收尾呀。’
换做平常的夏牧雨,肯定会认为抱一下没什么,不过他刚刚在咖啡馆意识到一件事——佑铭是位女孩子。
只是佑铭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正张开双臂奔向她的副社长。
“啪!”
结果佑铭一下子撞到了牧雨突如其来的手上——意义明确,和他保持距离。
“唔、社长……”
她脸红了,虽然面庞大部分都贴在牧雨手上,但溢出的绯红还是能瞧出这点的,看来是很生气或伤心导致的。
“啪嗒。”
佑铭刚刚还伸开在远处的双手此时已落在夏牧雨的那只斩断感情的手上。
她慢慢地把那只手挪开,朝下挪……
佑铭的脸终于能看清了,不过她明显没有生气,反而是面色绯红的担忧。
瞳孔在小幅度地不停颤动……
被挪动的那只手移动虽缓慢,却并没有停下,一直落到佑铭的胸口前……
然后……
突然,身边道路上窜出几辆警车!警笛声随之响起,车辆四处打转,从车上迅速走出数名持枪警察,通通指向眼前的色狼——夏牧雨!
“你因涉嫌侵犯未成年人被逮捕了!上车!”
自己的双手转瞬被扣上银铐,冰凉的触感环绕着手腕——他被迅速押进警车。
“咚!”
车门紧闭,夏牧雨满脸震惊,后知后觉的看向窗外,看向一切的始作俑者——佑铭!
她正一脸淡然冷血的在外看着……
……
现实中,没有警笛,没有手铐,只有耳边嘈杂的街道车流声,以及佑铭手心温热的触感。
夏牧雨深呼吸一口气,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异瞳症惹的祸。
现实中,佑铭的手确实正拉着他往下挪,但离那种地步还差得远。
“啊!”
夏牧雨吓得瞬间缩回手去,慌乱下四处张望,他的下意识告诉自己四周氛围不对,或许就有伏击的警车。
身前佑铭眼睛睁得大大的,奇怪地看着他。
“社长,你怎么了?”
“佑铭!”
“我、我在喔……”
“如果你想要文艺社副社长的职位,我大可以让给你!”
“嗯、啊?”
夏牧雨已经停止了胡乱张望,他后退几步,和佑铭拉开距离,
“再如何,也不能陷害你的朋友吧!”
牧雨大手一挥,像是要驱散些什么,他的喘息不觉中加重了。
佑铭怔住片刻,似乎在观察对方的眼睛……随后莫名笑笑,眼尾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她向对方靠近几步,伸出手,
“社长……”
那只手在牧雨两眼之间比划了两下,再慢慢放下。
“社长的异瞳症犯了哦。”
佑铭算是为数不多知道这件事的人了,因为夏牧雨过去曾在她面前犯过一次病。
她像是在呵护一只受伤应激的小猫咪,柔声柔气生怕刺激到牧雨。
“不要紧张,是佑铭啊,佑铭没想陷害社长哦。”
她贪心一样再靠近些,稍微仰着头,用纯真的大大眼睛看着对方。
“所以社长不用害怕的。”
她慢慢探出一只手来,伸向牧雨的脸庞,最终在眼前停下。
“好些了吗,嗯?”
佑铭稍稍歪下头,大大的黑色眼瞳一闪一闪。
“我……好些了,抱歉佑铭。”
夏牧雨长出一口气,佑铭见状才把手放下。
“社长的眼睛,左眼变成绿色了呢。”
“绿、绿色?又解锁新颜色了……”
既然已经确认是异瞳症发作了,那也能肯定,刚刚四周的氛围确实不对,一定有哪个幻想体出现藏在了暗处。
“绿色很好看呢。”
佑铭莞然一笑,
“可惜对社长不利。”
说着她又感到愁楚,微皱了下眉,低下脑袋瞧着牵在身前的双手。
夏牧雨挠了挠头,故作轻松地开口道,
“没事,影响不算大,我回去记得吃药就好了。”
“你有什么不舒服可以和我说。”
佑铭仰起头,指尖不自觉地抠着衣领。
夏牧雨心里不禁一暖,好像有什么东西融化在了心中,他抿了抿唇,脸颊红了一些,再次开口道,
“嗯,我会告诉你的,其实不用太担心,走吧,现在已经过了三点半了。”
“嗯,好。”
佑铭乖乖的应了一声,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像是硬挤出来的,因为她的眉头还皱着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话说回来,夏牧雨并没有告诉佑铭幻想体的存在,她的认识只停留在情绪波动的范围内。
不过夏牧雨要考虑的就多了,他边走边思考:刚刚会是哪个幻想体呢?
‘哪些也说不定,幻想体也会有多个同时出现的情况,虽然并不常见,而且……’
“社长……”
身旁突然传来佑铭的小声提醒,他们已经走进志诚图书馆了,馆内分为多个专区,设计整体为暖色调,装修虽称不上宏伟但很大气,处处都是干净整洁的。
夏牧雨并没有太在意这些,他转头看向佑铭,
“嗯、怎么了?”
以此回应佑铭刚刚求助似的称呼。
佑铭没有直接回话,小心翼翼的伸手指了指前台——一位前台小姐,应该是接待人员:她绑着一束高马尾,戴着白框眼镜,穿着青蓝的工作制服,半身在吧台下。她正狐疑的看着佑铭。
‘总有种不妙的感觉……’
“佑铭,她——怎么了吗?”
夏牧雨视线停在那位接待人员身上,呆呆的向佑铭询问。
‘视线转过来了!要发话了吗?用什么语气?对付这种气场强大的接待员……’
就在夏牧雨短暂头脑风暴之际,那位小姐终于开口了,
“请问您是她什么人呢?”
虽然语句形式很客气,但莫名有种审问的感觉。
牧雨眼神颤抖,强行镇定地回答道,
“呃、那个、朋友。”
“朋友?”
“对、朋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不过馆内规定小孩子必须在大人的看护下才能进馆。”
‘好像没什么,小孩难免会撒欢打闹什么的,可问题是……’
夏牧雨微微皱眉,低下头,视线瞥在地板上,
‘我不是小孩啊,难道这家图书馆的传统……’
他重新抬起头,咽了咽口水,故作自然的开口询问道,
“那个、请问,未成年高中生算小孩子吗?”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不过没持续多久,又迅速回到了属于接待员专有的和蔼可亲状态。
“我不是在说您,同学。”
女接待员的视线稍微移了一下。
“我是在说您身旁的这位孩子。”
‘孩子?’
夏牧雨惊疑地朝身旁一瞅——佑铭靠得很紧,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我身边没有小孩啊。’
接待员当然没有听到这种心声辩解,她接着礼貌询问,
“请问这位,呃、小姐,您多大了?”
“十六。”
佑铭决绝的回答道。
“十六?”
接待员小姐皱着眉着重重复一遍,
“请问您有带身份证或学生卡吗?”
“都没有。”
“都没有?”
“没有。”
佑铭郑重重复一声,像是在回击对方。
而那位接待员——她蹙起眉心,抿了抿嘴,似乎有些难为情,片刻的僵持后,最终将目光重新投在夏牧雨身上,
“好吧,你们可以进去了,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专区的管理员,管理员身前都会带有工作挂牌,很显眼的。”
“知道了。”
佑铭随口应了一声,拉着牧雨衣服下摆朝楼梯急急走去。
“原来校外的图书馆这么麻烦啊。”
夏牧雨在心中立下了标签:
进入图书馆=麻烦。
“并不是哦,只是因为我在才会这样。”
“嗯?是吗?”
“社长没看出来吗?接待员一直在认为我是小孩子,可我又不擅长打交道……”
“啊、是哦,好像还真是呢……”
夏牧雨心不在焉地爬着楼梯,眼神随意瞥向一边,他就是这样后知后觉。
佑铭上楼的步子放缓了些,她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看向牧雨。
“社长是木头吗?”
“嗯、嗯?社长是人的啦。”
“是嘛……”
佑铭低下头去,好像专注于上楼梯了,
“社长并不像经常看动漫的人呢。”
“欸?你又错了,动漫之类的我可都是要省着看哦,生怕看完了找不到好番。”
佑铭听后仰起头来,
“那社长一定没看过恋爱番吧。”
“这倒不假,我爱看热血番,恋爱什么的并不感冒。”
“我推荐社长去看看恋爱番哦。”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说说而已。”
此时,爬得快的佑铭在高几层的台阶上停下,转过身来,朝牧雨甜甜一笑……
……
虽然手中确实捧着一本书,但夏牧雨的心思并不在此,他一手支着脑袋,看着一旁的佑铭。
佑铭一面读书,一面忙着在手机备忘录中记着什么。
相比之下,身为文艺社副社长的夏牧雨就很悠闲了。
话说是以打下手的名义将自己邀过来,不过实际上他并没有帮上任何忙。
这样说夏牧雨的确白来了,但——
‘佑铭是个女孩子,而且很可爱呢……’
看来还是有所收获的。
就在此时,夏牧雨注意到佑铭的脸好像越来越红了,从刚刚开始,她便停下了记笔记。
牧雨不由得皱眉担忧起来,他挪动椅子,稍微朝佑铭的位置凑近了些,轻声开口道,
“佑铭不舒服吗?”
“啊呃……没有……”
她回应的声音很小。
‘反应跟受惊了一样。’
牧雨心中嘀咕一下,装作不在意的把脑袋摆正朝向书,实际还在斜睨着对方,用正好能传到她耳旁的音量继续说道,
“是不是有些热了?可以脱掉外套的。”
“不、不是热,不要脱衣服。”
‘好像说了什么很糟糕的话……’
夏牧雨伸出手,大概是想摸一摸佑铭的额头,刚要靠近,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椅子跟着发出刺耳的吱吱声,随后又十分拘谨的坐好。
这个突兀动静在清静的图书馆被无限放大,成功引起了四周注意,其中便有立在不远的一位专区管理员。
他身穿蓝色制服,胸前挂着工作牌,双手捧着一本书,黑框镜下的目光冷峻如冰。
夏牧雨手指在半空中尴尬地蜷缩了一下,最终只好收回手去,视线也随着移回到书上,并故意咳了几声。
在炙热的注视下,夏牧雨的脸也红起来。
‘这是什么反应啊,好像我是猥琐犯一样……’
待到好奇的视线都移开后,夏牧雨才肯再次小声说话,
“佑铭你在干什么哇……”
佑铭双手紧攥着书角,微微低头,快将脸埋进书里了,
“社长,摸的太突然……”
“我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烧啊。”
“对不起,社长。”
这近乎呢喃的道歉倒更像是恳求。
夏牧雨故作镇定地重新开口,刻意压低的声音柔了几分,
“没事,不过你为什么脸红呢?”
“呃……”
佑铭身子又微颤了一下,好在这次椅子没有响,
“木头社长。”
“啊?”
“还不是,因为社长老盯着我看。”
佑铭把书立起,整张脸彻底埋进书里……简直就和鸵鸟一样。
过了两秒,书本后头才传出蚊子般细小的声音,
“不过,没关系,反正、反正社长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我对佑铭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的。”
“嗯……”
很闷的一声回应,居然简单地将牧雨解释敷衍过去了,
“佑铭,佑铭——”
夏牧雨小心翼翼地呼唤着。
“哎……”
佑铭举着书,书本摊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在外。
‘这是整哪一出哇……’
牧雨把她的书移开摆到桌面上,
“那个、佑铭一定要相信我的话,我真的没有乱想什么。”
“嗯……”
“求你给个准确回答吧。”
“我知道社长没有乱想。”
佑铭把头侧到一旁,脸颊却依然红扑扑的,
“那社长刚刚看着我在想什么呢?”
“欸、这个……”
夏牧雨的大脑开始翻江倒海,
‘总不能直白说佑铭很可爱吧……不行,会被当做偷窥狂的吧。’
就在思考之际,佑铭突然拖动座椅朝社长这边靠近,快凑到耳旁时,把遮了半边脸的书放下,小声开口,
“是、是不是觉得我,可爱……”
“没、没、没有,等一下。”
‘这家伙怎么突然打直球啊,galgame里面不是这样演的……’
牧雨不自觉地朝另一边挪动,像是平移过去一样,尽可能保持距离。
“没有吗?”
佑铭依旧紧追不舍,上身又向对方倾了几分,生怕声音扩散太多,
“那到底在想佑铭什么呢?真的好想知道啊。”
佑铭半睁着眼,似乎有些苦恼,嘴角却压不住的勾起。
“这个……”
牧雨眼神慌乱,他四周环顾——好在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再次做贼心虚般小心开口,
“不是在想你啦,是在想社团的事。”
“社、社团吗?”
佑铭微微一愣。
夏牧雨把视线锁在书面上,故意不去看她,尽可能装作不在意地继续轻声道,
“对呀,我在想,新一期社刊的主题定为什么才好呢。”
“社刊主题……社长在思考这些啊……”
佑铭放下捧着的书,眼神黯淡下来,紧紧抿着唇,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片刻后,她双手回到桌面上撑着下巴,看来是在思考了。
夏牧雨偷偷瞥了一眼,心里长出一口气 。
“社长。”
佑铭又很突然的开口了,声音依然压得很低,像是哄小宝宝睡觉一样。
牧雨抬头环顾一圈确认安全,才偏过头轻声回应,
“怎么了?”
“我认为社刊应该做得很有趣才行,所以主题也必须选得有新意。”
“呃、是这样没错。”
“那——我有一个好主意。”
看着一脸认真思考的佑铭,牧雨心中升起一股来历不明的不妙感,他微微侧头,轻声开口道,
“好主意?”
“对,我们这次社刊可以大胆一些,搞成辩论怎么样。”
“等一下,辩论未免太大胆了些吧。”
“是呀,这样才有新意嘛。”
佑铭转过头来,嘴角高高翘起,眼尾也弯出一抹弧度。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与期待,夏牧雨的眼神下意识躲闪,
“可是如果搞不好没有热度就白忙了。”
“没关系社长,就试试嘛,失败的代价不过是浪费精力而已。”
“你太理想了吧,我说的白忙可是指公众号新涨的粉全部掉光,要是社刊质量变差,又要一下子丧失多少订阅者啊。”
“没有那么严重吧。”
“很严重喔,我们文艺社就靠着各大平台的账号提着一口气,尤其是公众号,要是本次社团再次失利,说不定会被学生会以形同虚社的名义关掉。”
佑铭听完后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盯着书面……片刻后又看向牧雨,小声嘟囔着转移话题,
“那……社长是怎么想的呢?”
夏牧雨被问得有些突然,浑身不由一颤,眼神慌乱地看向与佑铭相反的另一边,声音很小地说道,
“我……我最近刚写完一卷新小说,正愁怎么改呢,准备拿这个交差。”
佑铭微微一愣,随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毫不留情地说道,
“可是……社长的小说,很难再火起来吧。”
‘不要讲的这样扎心啊……’
“咳咳,说不定呢……起码比佑铭的想法更实在!”
夏牧雨轻闭双眼,有些赌气地回击,
“果然还是按我说的来比较稳健吧。”
“但,社长你再想想嘛,辩论主题与读者很有互动性的,读者可以选择任何一方代入,这样评论区也会热闹起来。”
‘是吵起来才对吧。’
牧雨无力地吐槽着,并开口道,
“那辩论双方的论点是什么呢?”
佑铭被问的一愣,
“这个……我也没有想好。”
“点子不错,要不要召开一个文艺社的全体会议商量一下?”
“还是不要麻烦高三级的学长学姐了吧,他们不是在备战艺考学考吗?”
‘可说严重了,这是关乎社团存亡的大事。’
即使心中这样想,牧雨现实却默许了对方的考虑。
在他眼里社团的事就是高中除学习之外最大的事了,因为本来也没有什么别的可想……
“实在不行再拜托高三级正社长他们,当下能调动的成员只有佑铭和山泽明了。”
牧雨出神看着佑铭,思考地说道,
“要知道最近几年文艺社一直在走下坡路的,成员上几乎要没有新鲜血液了。”
“社长,人员太少了。”
“我知道这一点……”
“社长可以试着再招些新成员。”
“再,招一些吗?”
夏牧雨皱着眉,犹豫地看向对方,后者回以坚定的目光,
“嗯,那样一来任务就可以多分担一些了,如果招到管理能力很强的人社长也可以歇一歇嘛。”
‘不不不,关键问题在,我去招吗?我吗?’
夏牧雨的社交能力并不比佑铭强多少,这点他自己非常清楚,他紧锁眉头的看着佑铭。
佑铭好像并没有理解到那层意思,嘴角上扬,眼神含着笑意地说道,
“社长好像有在考虑呢,那好好想想吧,我要去找一些有关辩论的书看看。”
佑铭朝对方笑笑,拿起合上的书离开了。
留下独自为难的夏牧雨。
他看着佑铭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打开手机,像一个HR一样在少得可怜的联络人中寻找着可以招纳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