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的热闹并没有因为测试结束而散去。
更像是被点燃后的延续。
有人在讨论灵根等级,有人在兴奋未来的学院名额,也有人已经开始规划孩子接下来的路。
但这些声音,对江映诚来说,都变得有点远。
像隔着一层水。
天剑宗白领事站在高台上,声音依旧浑厚:
“本次根骨测试结束。”
“本届天剑宗与北城学院进行合作”
“所有参与者,根据灵根情况进入北城学院基础培养体系。”
“成绩优异者会提前录入天剑宗预录名单。”
“希望诸位……不负天赋。”
他说完最后一句时,没有停顿。
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像是流程的结束语。
北城学院院长则在记录最后的名单。
笔落在纸上,很快,很稳。
像是在整理一批已经分类完毕的物品。
江映诚站在人群边缘,
他没有离开。
不是因为留恋,而是人太多,他被挤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被叫到名字的孩子一个一个离开广场。
有人笑着跑向父母。
有人低着头被带走。
也有人站在原地发呆。
每一种反应都很真实。
但都没有改变结果。
队伍被重新整理,
所有人被要求按照灵根等级排队。
江映诚被分在最后几列。
那一列的人很安静。
安静到甚至没有人交谈。
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前方,然后又低下去。
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江映诚第一次清晰感受到:
所谓“分层”,不是写在纸上的。
而是体现在“你站在哪里”。
前方那几列,孩子被不断带走。
有人进入北城学院正式名单,有人进入基础培养名册。
而他所在的这一列,移动得很慢。
慢到让人有时间去想很多东西。
轮到他时,登记的人只是看了一眼记录。
没有多问。
没有复查。
甚至没有再确认那一瞬间的“金光”。
仿佛那一幕从未被记录进系统。
对方只是简单写下:
“下等,无属性。”
然后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基础修炼课程可参与,自愿。”
语气很平。
不是轻视。
只是“结束判断”。
江映诚看着那行字。
没有愤怒。
也没有争辩的冲动。
只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一瞬间的“亮”,好像只有他自己记得。
测试大会结束后的北城,并没有因为一场结束而恢复平静。
相反,它像一块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在悄然扩散。
江映诚回到街道时,明显感觉到了一种变化。
同样的巷子,同样的摊贩,但所有人的谈论都不再是日常琐事,而是——
“今年北城出了一个极品水灵根。”
“听说已经被天剑宗的人记下名字了。”
“那孩子是谁家的?”
“好像是许家的。”
“许家的地位又要升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仿佛“许顾溪”这三个字,已经不再属于这个街道,而是属于更高的地方。
江映诚走在路上,没有人再主动看他。
风吹过街道,很普通。
他脑海里反复出现的,不是失败本身,
而是那一瞬间的“亮”。
那一点点金光。
很短。
短到像错觉。
但又真实到无法忽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那一刻没有人看见那道光。
那它还算不算发生过?
他没有答案。
走到院子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抬头看向那棵树。
树还是那棵树。
但我呢。
北城的春风依旧带着一丝寒意,吹动院子里的枯枝,也吹乱了江映诚的心绪。
脑海中又想起了那个名为许顾溪的少女,想起了她的根骨。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弄落在脚边的树叶
江映诚的眼角渐渐发红,一双极淡的琥珀色双瞳此刻也渐渐被雾气所覆盖。
他闭上眼,努力的不让这该死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曾经在树下幻想着自己能改变世界的梦再一次破碎,前世的自己努力过最后被无情的现实击碎。而这一世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抬进了绝望的棺材。
这或许就是命吧。
突然一只手按在了江映诚的头顶,江映诚并不想理会,但随即这只手开始在他的头顶不断地蹂躏,最后江映诚不胜其烦。站了起来,狠狠望向这个面前的始作俑者。
眼前这位虽脸上有些许风霜,但仍旧看得出美丽容颜的女人正是江映诚的母亲
女人低头看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怜悯,也没有安慰,只有平静。
“哭了?”
江映诚别过头,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
“哦。”
女人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那眼睛怎么红得像兔子一样?”
江映诚终于绷不住了。
“娘,你知道结果了吧?”
“知道。”
“下等无属性灵根。”
“嗯。”
“别人都是中等、上等灵根,许顾溪甚至是极品水灵根。”
“嗯。”
“我以后根本追不上他们。”
女人依旧只是轻轻应着。
这让江映诚更加难受。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在乎?”
他猛地抬起头。
“你儿子以后可能连筑基都做不到!别人未来能御剑千里,问鼎苍天,我却只能做个普通人!”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过树梢。
沙沙作响。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映诚,你知道你爹年轻的时候是什么灵根吗?”
江映诚愣了愣。
“什么?”
“下等火灵根。”
江映诚一怔。
女人继续说道:
“当年和他一起修炼的人里,有三个上等灵根,一个极品灵根。”
“结果呢?”
“两个死在秘境里,一个被仇家杀了,一个走火入魔废了修为。”
“而你爹活到了现在。”
江映诚沉默了。
女人笑了笑。
“修仙界里从来不缺天才。”
“真正缺的是活到最后的人。”
说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你看这叶子。”
“春天来了,它却落下来了。”
“那它算失败了吗?”
江映诚皱眉。
“我不知道。”
“是吗?”
女人将叶子放在他掌心。
“去年春天它也是嫩芽。”
“夏天它长得最茂盛。”
“秋天它遮过太阳。”
“冬天它熬过寒雪。”
“现在它落下了。”
“可明年呢?”
江映诚怔住。
女人轻轻笑道:
“明年它会化作泥土,成为新的养分。”
“有些东西看似结束,其实只是另一种开始。”
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
“映诚。”
“灵根决定的是起点。”
“但决定你能走多远的,从来不只是灵根。”
江映诚下意识想反驳。
因为他知道。
这个世界就是看灵根。
高阶修士收徒看灵根。
宗门资源看灵根。
甚至未来的道侣也看灵根。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
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只是个凡人。
却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更相信自己。
“可是……”
“我真的能追上他们吗?”
女人伸出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痕。
“谁知道呢。”
“也许能。”
“也许不能。”
“但你现在才6岁。”
“路都没开始走,就想着自己会不会输,是不是太早了?”
江映诚身体一震。
女人忽然抬起手,轻轻弹了他的额头一下。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什么?”
“你总喜欢在还没开始之前,就把最坏的结果想完。”
江映诚愣住。
这一句话仿佛一把重锤。
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前世如此。
这一世也是如此。
他总是在害怕失败。
害怕努力之后一无所获。
害怕付出之后被现实击碎。
可正因为害怕。
他才总是提前认输。
女人站起身,看向远处渐渐泛绿的群山。
“映诚。”
“有的人生下来就在山顶。”
“有的人生下来在山脚。”
“可山脚的人如果不爬,就永远看不到山上的风景。”
“而山顶的人若是停下脚步,也终有一天会被后来者超越。”
“所以——”
她回头看向江映诚。
目光温柔而坚定。
“站起来。”
“去修炼。”
“去努力。”
“去证明命运说的不一定都是对的。”
“哪怕最后失败了。”
“至少等你老了回头看时,可以骄傲地说一句——”
“我尽力了。”
轰——
这一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江映诚心底碎开。
那是压抑了两世的阴霾。
也是他一直不愿承认的懦弱。
他缓缓站起身。
看向远方。
院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放晴。
阳光穿过云层。
照在北城的街道上。
照在每一个奔赴未来的人身上。
江映诚握紧拳头。
这一世。
他不想再做那个提前认输的人。
哪怕是下等无属性灵根。
哪怕前路荆棘遍地。
哪怕最后依旧失败。
他也想亲眼看看。
这个修仙世界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模样。
而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微弱的异样感忽然从丹田深处传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
因为他刚刚坚定下来的道心,而悄然苏醒。
江映诚神色微变。
下一刻。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在脑海最深处缓缓响起。
【检测到宿主道心重塑完成。】
【沉寂六年,伤痛终将化蝶。】
【万象推演录开始绑定。】
【绑定进度:1%……】
江映诚瞳孔骤然收缩。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
“我的金手指,不是没来。”
“而是在等我先学会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