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在贫民窟满是污水的泥泞石板路上,凯伊的心脏仍在不受控制地狂跳着。
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带女孩子回家——虽然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带恋人回家那种意思。
但无论如何,只要稍微用余光瞥见落后半步的那个身影,他就无法抑制自己的局促。
她实在太漂亮了。那一身剪裁考究、材质华丽的定制洋装,与这条散发着霉味和铁锈味的暗巷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而这样一个仿佛应该坐在上城区纯白露台里喝下午茶的贵族小姐,偏偏是他凯伊的,不,是这整条街的救命恩人。
“自家的破旅馆,真的能让她满意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刺,在凯伊心里扎来扎去。
他大可把自家旅馆最大、采光最好的房间空出来,好好打扫一番再换上全新的床单。但就算那是全店最好的房间,在她那近乎耀眼的贵气面前,也绝对寒酸得像个狗窝。
万一她走进去后嫌弃地皱起眉头怎么办?要是她直接拒绝的话,凯伊虽然会失落,但绝对能理解。
可问题就在于——面对自己那结结巴巴、连底气都没有的邀请,这孩子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反而让凯伊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明知不合适,自己为什么非要开这个口?是一时兴起的虚荣,还是报恩心切的冲动?
凯伊搞不懂自己,但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不是这个行事诡异的女孩隔三岔五就降临贫民窟,如同砍瓜切菜般平定那些祸害,他家的旅馆早就在邪教徒的摧残下变成了废墟;他的父母无法安心养病,年幼的妹妹至今还得在阴冷潮湿的地窖里不见天日。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这间小旅馆能安安稳稳地开下去,甚至连周围最凶神恶煞的黑帮都会敬他三分,全是因为门外挂着“大姐头罩着”的无形招牌。
对于这份恩情,凯伊觉得就算把命搭进去都不为过。可偏偏……这位恩人太奇怪了。奇怪到凯伊就算想报恩,都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这女孩的记忆似乎只有金鱼那么长。前天刚把盘踞西街的兄弟帮连锅端了,大前天把南巷龙虎帮的场子砸得稀巴烂。
结果到了昨天,当凯伊激动地向她汇报战果时,她却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歪着头问了一句:“原来是这样的吗?”
那神情,完全不似作伪。她是真的全忘了。甚至连上一秒刚说完的话,下一秒都能忘个干净。
比起记恨或者施恩,她更像是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旁观者,经常走在半路上突然捂着肚子,喃喃自语地抱怨“啊,又忘了吃早饭”。
有一次,凯伊实在忍不住问她:“大姐头,你明明有这么强的力量,去上城区当个大人物多好?为什么要在我们这泥潭里打滚,还要出手帮我们?”
他原本以为听到什么“为了正义”或是“惩恶扬善”的豪言壮语。
但当时,她只是露出了极其迷茫的表情,思考了很久很久,最后轻轻吐出一句:“不知道。本来……也没想帮的。”
那话语的语气很冷漠吗?不,凯伊听到的……是迷茫……仿佛她救下他门,无非是为了在那无尽的空虚中,随便找点事情做罢了。
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不知为何而来这里,也不知为何停留。如果不看她那强大到离谱的力量,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很容易担心的孩子。
脆弱、迷糊,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或者一个不留神,她就会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里,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真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孩子啊。凯伊在心底无声地叹息着。
凯伊转过身准备郑重地向恩人介绍自家的旅馆。
“大姐头,前面就是我家小……”
但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因为那孩子不知为何正蹲在路边,盯着一条对着她吠叫的狗发呆。
“去去!”
凯伊急忙前去驱赶,回过头紧张地问道。
“那个,你没事吧?”
她才如同离线的机器人突然通电一般,回过神来。
“嗯?啊……抱歉,刚刚走神了,咱们继续走吧?”
“呃,我们已经到了哦?”
凯伊指了指自家旅馆的门牌说道。
“这样啊……我知道了。”
那孩子漫不经心地回答着,眼神又看向了那条狗逃串的方向。
“呃……那条狗正常不会这么叫的,今天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不过没关系,它很欺软怕硬,你稍微凶一下它就溜了。”
“不,其实我还挺喜欢狗的。”
那孩子摇了摇头。
“看到它,我想到自己养过的一条狗……不过它现在在另一个世界就是了……”
在另一个世界?
是死掉了吗?
凯伊对这孩子突然蹦出的悲伤过往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
“说起来真是走了好一段路啊——一定累了吧?咱们赶紧进去歇会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