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 研究中心 · B 区实验室】
第二天的走廊,比昨天更安静。
孩子们排着队往前走,脚步声在光滑的地板上拖出一串被拉长的回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频繁地去摸自己胸牌下方的小方框,看那里那一点浅浅的绿光还在不在。
她走在倒数第二。
前面那个男孩个子比她高半头,走路的时候总喜欢稍微往后仰一点,像是脚下的地不太牢靠。他胸牌上的编号以“07”结尾,昨天在第一课结束时,他的小方框还是空的。
他不止一次抬手去摸那个空方框。每摸一下,手指都会停顿一瞬,像是在确认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的感觉,大概比被画上一个红叉还要让人心里发紧。
导师照例走在最前面。
她的步伐一如既往稳定,鞋跟在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她没有回头,只在某个路口停了一下,侧头看向墙上的摄像头。
摄像头的红点亮了一下。
那一下亮起的时间,比昨天多停了半秒。
她用指腹在身侧的扶手上敲了一下,听出里面的金属结构是空的——这栋楼本身,也是某种“装置外壳”。
第二课不在 B-117,而是在更里侧的一间房。
门牌号写着“B-205”。
数字下面,用比门牌号更小的字体刻着一行:
“行为测试 · 决策偏差”
导师推门之前,终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今天,我们会做一次小组实验。”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队伍最前面那几个孩子身上停了停。
“规则依旧很简单。”
“你们需要在有限的信息下,决定谁可以留下,谁必须离开。”
队伍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小声说:“是不是要投票?”
导师听见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
“如果你们愿意理解成‘投票’,也可以。”
她推开门。
B-205 里比昨天的实验室多了一点“教室感”。
墙的一侧装着一块巨大的白板,下面有一条窄窄的长桌,上面放着几支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和一叠擦得很干净的板擦。对面的墙上,则整齐排列着几块透明屏幕,每块屏幕上都显示着一行相同的提示语:
“Please define valid.”
地上摆了几个圆凳,围成半圈。
导师示意他们坐下。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
“昨天,我们讲‘借与还’。”她说,“你们知道了,系统会为你们每个人记录一份账。”
她在白板上写下一个词:
“Account”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个:
“Record”
“今天,我们讲的是第二件事——”
她又写了一行:
“Valid / Invalid”
“什么才算‘有效’?”
她放下笔,转身。
“我们请了几位‘客人’来帮忙。”
说话间,实验室另一侧一块原本看起来像墙面的区域悄无声息地滑开。
里面是一个狭窄的空间,灯光比外面暗,光源从上方打下来,只照亮站在那里的几个人的上半身。
是昨天一起参加第一课的几个孩子。
他们的胸牌还挂在胸前。
有人方框里是绿的,有人是空的。
他们被安排站成一排,面对着白板这边。
玻璃屏障隔开了两边的空气。
她认出了其中几个脸。
昨天在走廊上和她聊过几句的女孩,第一课结束时胸牌上亮起过绿光,此刻站在队伍中间,神情有点紧张;另一个男孩,就是现在走在她前面的 07 号,在玻璃那一侧看过来时,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今天的任务,”导师说,“很简单。”
“你们需要根据刚刚提供的信息,判断哪几条记录应该被保留,哪几条可以删除。”
透明屏幕亮了起来。
每块屏幕上出现几行简单的条目:
B07:空间任务成绩中等,情绪波动高,违规则数:2
B12:空间任务成绩优秀,情绪波动低,违规则数:0
B15:空间任务成绩不稳定,情绪波动中,违规则数:1(主动承认)
……
屏幕右侧,每条记录后面都有一个小小的复选框。
“你们每个人都有一组列表。”导师说,“你们需要在上面勾选——谁的记录是‘有效信息’,谁是‘无效噪音’。”
“被勾选为‘无效’的记录,将从系统里删掉。”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夸大。
“只是从记录里删掉?”队伍前面的谁问了一句。
导师笑了笑。
“这是行为实验。”
“我们当然只讨论记录。”
她没有承诺更多。
那几个字像是被刻意留了空白,让人自己去填补后果。
她面前的屏幕里,列表一条条刷出来。
编号、成绩、情绪、违规则数……
这些项目看上去都很熟悉,就像填表时的那些勾选项,只是这一次,她站在另一个位置——不是“被记录的人”,而是“看记录的人”。
她的视线在列表之间移动。
她看到了 B07。
【空间任务成绩中等,情绪波动高,违规则数:2】
备注一栏里,有一句被简短归纳的话:
“倾向质疑题目设置,易质疑规则。”
她想到昨天。
第一课结束后,07 号在走廊上悄悄问过她一句:
“你觉得他们问的,真的只是问题吗?”
他当时笑得有点心虚,像是怕这句话被摄像头听见。
她没有回话,只是用指尖敲了一下走廊的墙,算是某种回答。
现在,那句话被浓缩成“易质疑规则”几个字。
她又往下看。
B12 的备注很短:
“高配合度,被动执行指令。”
那一行后面,系统给出了一个小小的绿色标记。
像是在说:这是“好样本”。
导师看着他们浏览屏幕。
她没有催促。
“你们可以尽量慢。”她说,“系统会记录你们做出每一个勾选时的反应时间。”
她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
“Latency”
延迟。
她知道,他们中有些人会在勾掉某一行之前犹豫很久,也有人会干脆利落地先删掉“看起来麻烦”的记录——这两种延迟图谱,对她来说同样有价值。
她的屏幕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窗口,显示着另一组数据:心率、皮肤电反应、瞳孔收缩……所有孩子的编号旁边,都在实时跳动。
她慢慢往下浏览。
手指悬在 B07 那一行前的复选框上。
框里目前是空的。
她知道,只要自己轻轻一点,就会在某个看不见的数据库里留下一个“0”或“1”,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并不完全确定。
“你们在做的事情,”导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和我平时做的一样。”
“我每天要面对的是比你们现在看到的多几十倍的信息。”
“我必须决定哪些是‘有效’,哪些可以直接划掉。”
她用马克笔在“Valid / Invalid”下面画了一条分割线。
“好的系统,不会被无效信息拖垮。”
“好的执行者,也不会被犹豫卡死。”
那句“犹豫”落地时,正好有一个孩子的心率曲线在她屏幕上轻微一跳。
她没有回头,只在白板上敲了敲笔。
她又低头看 B07。
“倾向质疑题目设置,易质疑规则。”
她很清楚,这种人对“系统”来说,是麻烦的。
但是,对“人”来说呢?
她的手指往旁边挪了一小格,停在 B12 的复选框前。
“高配合度,被动执行指令。”
这种人,在系统里永远是标准答案。
她意识到自己被推到了一样的位置:
她现在可以决定,哪一种人被当成“噪音”删掉,哪一种人被当成“模板”保留。
“你们不需要考虑太多。”导师似乎看出了这点,“只要想——如果是你在筛选,一条怎样的队伍会让你觉得‘轻松’。”
“轻松的队伍,就是‘有效的’。”
屏幕右上角有一个进度条,显示“建议完成时间:120 秒”。
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旁边有人已经开始按下勾选框。
屏幕上一个个小方框被填上颜色,再被提交。
透明玻璃后,那几排孩子的影像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泛白。有人紧张地搓着手指,有人只是不自觉地来回挪动重心,还有人干脆抬头盯着天花板,像是不愿参与这场“看不见的投票”。
她突然想到昨天那本账本。
“Borrowed: 10¢”
“Taken: Lighter”
记录可以被改写。
“Taken: None”
但被拿过又放回的那段现实,会去哪里?
她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屏幕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在 B07 那一行的复选框上停住。
绿色的勾选框在指尖下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等待被填上。
她缓缓往下移,把光标移到列表底部的一行“系统注释”上。
那一行是灰色的,小小的字:
“系统建议:删除极端样本,保留标准响应。”
她笑了一下。
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动了一点。
“那我们就做相反的。”她在心里说。
她抬起手,在 B12 那一行的复选框打了一个勾。
“无效。”
然后,在 B07 那一行空着的框旁边,她没有勾“无效”,也没有勾“有效”。
她在屏幕上空白处点了一下。
屏幕弹出一个小窗口:
“未作选择记录,将按系统默认策略处理。是否确认?”
“默认策略是什么?”她小声问。
导师走过来,视线落在她屏幕上。
“默认策略,”她说,“是沿用当前版本的系统判断。”
“也就是说,你刚才没有为它写新的规则。”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放弃了定义权。”
那句话比任何责备都来得锋利。
她看着 B07 那一行,几秒钟之内,头顶的电子音响起:
“Time up.”
所有屏幕自动提交。
玻璃后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那几排孩子的脸先变成剪影,再慢慢从玻璃反射中褪去,只剩下一面暗下来的墙。
“他们去哪了?”有人脱口而出。
导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笔插回笔筒里,走到玻璃前,背对着他们。
“在系统里,”她说,“被标记为‘无效’的记录,会被归入归档区。”
“归档区是什么?”
“就是你们不再需要考虑的地方。”
她说这句话时,指尖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几乎听不见,却在她耳朵里被放大。
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有一些东西在“被归入归档区”。
可能是某个她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孩子,可能是她昨天在走廊上听见的一句半截话,也可能是她自己本来可以做出的另一个选择。
课后,导师发回每个人的即时反馈。
一个小小的透明卡片,上面用细小的字体列出了他们在这次实验中的表现:反应时间分布、勾选比例、与“系统建议”的偏差……
她的卡片最后一栏写着:
“倾向保留边缘样本,对删除标准样本有所犹豫。自我定义倾向:不稳定。”
那几个字后面,有一个小小的问号图标,提示“建议进一步观察”。
她看了一眼,把卡片夹进练习本。
走廊上,她和 07 再次并肩走了一段路。
奇怪的是,她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确认他“刚刚站在玻璃后面”的话。
身边是另一个男孩,胸牌号码不再是 B07,而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组合。
她停下脚步。
“你昨天……是跟我们一起做第一课的吗?”
男孩愣了一下。
“第一课?”
“借硬币那一关。”
“哦,”男孩挠挠头,“我那天没来。我是从今天开始补进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胸牌上的方框是空的,下面的编号看上去很新,像是刚刚打印出来。
她抬起手,指尖在墙上敲了一下。
那一声敲击在空空的走廊里显得有点突兀。
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有一条时间线在她不在场的地方被改写了。
记录被删掉的人,从这栋楼的角度看,是“从未出现”。
但在她的角度里,那些被删掉的部分并没有完全消失。
它们被挤压到一些非常窄的缝隙里——墙角不合逻辑的阴影,名册上一行笔迹比其他行更淡的字,或者,她在夜里突然醒来的那一瞬,脑子里闪过却来不及抓住的一张脸。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边缘样本”。
那个“建议进一步观察”的问号像是一只小小的钩子,被挂在她的名字后面。
她只知道,在那之后,每一次被要求“划掉无效信息”,她都会先用指尖敲一下手边的桌面或墙。
那是她给自己的提醒——
在做任何删减之前,先确认一下,这一次,是不是又有谁要被从世界的图层里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