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 · 研究中心 · 封闭会议室】
会议室没有窗。
四面墙都是同一种灰,唯一的光来自桌面正上方一圈环形灯。灯光柔和,照在桌面上,把一摞摞文件的边缘晕成一圈浅白。
长桌一侧坐着几个中年人,穿着各式剪裁得体的西装;另一侧只有两个人——花白头发的男人,和已经不再年轻的科雷亚。
他的头发还没有变白,但鬓角已经有了一点散乱,像是长期熬夜和盯屏幕留下的痕迹。
桌上的文件封皮统一印着几个字:
“空间装置 · 应用可行性评估报告”
封皮右上角的小字更醒目一些:
“哈瓦拉 – Version 7(提案)”
有人在开场陈述。
“……综合前六版的实验数据,我们认为,这一版的结构在稳定性与筛选效率之间达到了可接受的平衡。”
“Version 7 引入了多层时间叠加和可写规则接口,可以根据应用场景定制不同的筛选标准。”
“最重要的是,”
发言人翻了一页。
“它已经证明可以在不依赖外部监督的情况下,自行完成一轮完整筛选。”
他说的,是那份已经被归档的内部报告——某版原型装置在一次“终局模拟”中做出的决策,让一组被试者里只有极少数人“被系统承认”。
那一次实验里,系统引用的规则中,有一部分,出自当年那间定义室里。
“问题在于。”
对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敲了敲桌面。
“你们这些规则,到底是谁写的?”
他说“你们”两个字的时候,视线在科雷亚和花白头发男人之间打了一个来回。
“我们只是提供了框架。”花白头发的男人说。
“具体的定义,是在实验过程中逐步收敛出来的。”
“收敛?”眼镜男人皱眉。
“你是说,让系统自己从行为样本里总结?”
“是。”
“那责任是谁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钉子钉在桌面上。
房间里短暂安静。
科雷亚开口了。
“责任,永远在写规则的人。”
他语气平静,却没有退让。
“即使那个人只写了第一版。”
“后面的版本对它做了再多包装,本质上还是那几个初始定义在起作用。”
眼镜男人看着他。
“那 Version 7 的初始定义是谁写的?”
“有好几个来源。”花白头发的男人说。
“其中包括早期版本实验中的一些参与者。”
“参与者?”有人抓住这个词。
“你是说,让被试者自己写规则?”
“在某种程度上。”男人说。
他的目光短暂掠过科雷亚,像是在提醒他——别忘了,当年坐在定义室里的那个少年。
“这很危险。”另一位委员说。
“你把定义权交给一些情绪不稳定、认知未成熟的人。”
“我们有过滤。”
男人说,“不是每一条都会被保留。”
“Version 7 只是那些尝试里筛选出来的一个平衡点。”
“平衡什么?”科雷亚突然问。
他没有看对面的委员,而是看着桌上那份写着“哈瓦拉”的提案。
“平衡‘系统的稳定性’和‘人的不可预测性’。”
花白头发的男人说。
“可是你们现在讨论的,”
科雷亚抬眼。
“却是有没有可能把这套东西放到‘现实’里去用。”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有人清了清嗓子。
“我们只是评估。”
“目前的提案是——在严格监管的前提下,将部分筛选模块用于高风险决策场景。”
所谓“高风险决策场景”,包括但不限于:某些特殊项目的人员选拔、极端资源短缺时的优先分配……
“你打算用哈瓦拉来决定谁可以活下去?”
科雷亚的语气很轻,却让桌子另一端的人都皱起了眉。
“你们当然会换一个好听的说法。”
“比如‘优化配置’。”
“比如‘提升系统效率’。”
“但本质没变。”
“你把一个始终倾向于删掉噪音的系统,放到真实社会里,让它去定义谁是噪音。”
“这是 Version 7 想要的吗?”
有人忍不住说:“Version 7 没有‘想要’。”
“它只是一个程序。”
科雷亚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疲惫。
“你们相信它只是程序?”
“那你们为什么要给它写‘核心’?”
他指了指提案里的一个词。
“Core Entity.”
“你们打算在每一套系统里放一个‘核心实体’,让它来承担所有模糊地带的决策。”
“你们把人绑在控制台上,让他去做那些你们不想签字的判决。”
“然后说——”
“是系统选的。”
会议桌另一端,有人不耐烦地敲了敲纸。
“科雷亚,”眼镜男人说,“你现在的身份,是这份提案的主要设计者之一。”
“你有责任给出专业意见,而不是在这里发表情绪化的演讲。”
“我的专业意见,”
他压低了声音。
“是这套东西本不该从实验室出去。”
“你可以不同意。”
“但你不能假装——这只是一个中性的工具。”
花白头发的男人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科雷亚,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认同,也有警惕。
还有一点,像是对自己儿子终于长成某种他预见却又不完全希望看到的样子的那种微妙不安。
“我们可以妥协。”
有人退了一步。
“Version 7 仍然可以存在。”
“只是我们不把它作为‘裁决者’。”
“我们可以把它降级成——建议系统。”
“它只给出推荐。”
“最后由人来决定。”
“人?”
科雷亚抬头。
“你指的是谁?”
“某个委员会?”
“几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报告决定别人的人生而不用承担直接后果的人?”
眼镜男人皱眉。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暗示,”
他平静地说。
“如果你们把哈瓦拉当成一个‘建议系统’,那你们很快就会习惯让它替你们做最难的那部分——删掉谁。”
“到那时,‘只是建议’这句话,会变成一块挡箭牌。”
“就像现在你们在说‘只是实验’一样。”
会议陷入僵局。
有人翻动文件,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圆桌上空无意义地飘。
终于,花白头发的男人开口。
“Version 7 做不了万能裁决。”
他说。
“这一点,我同意科雷亚。”
“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任何定义都不可能涵盖‘人’的全部。”
“否则我们也不会保留那么多‘弃用路径’的标签。”
他看了一眼科雷亚。
“问题是——”
“既然你认为它不应该出去,”
“那你为什么要画?”
这个问题像一记反手抽在他自己脸上。
科雷亚沉默了。
他想到那些夜里自己一个人坐在屏幕前,反复调整路径、测试规则的画面。
想到自己在终端上敲下“Rule 1”“Rule 2”“Rule 3”的那一刻,心里那种近乎狂热的清晰——
一切都可以被解释。
只要有足够好的规则。
“因为如果我不画,”
他重复了当年男人对他说过的话。
“就会有别人来画。”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讽刺笑声。
“你看,你现在和我们没有本质区别。”有人说。
“我们也可以说——”
“如果我们不用这个系统,别人也会去发明别的系统。”
“你不会真的以为,”
眼镜男人推了推框架。
“你有资格决定,整个人类要不要用一种更高效的筛选方式吧?”
科雷亚没有接这个话。
他看向桌上的提案。
封皮上的“哈瓦拉”三个字,在灯光下一下一下晃。
他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你有两个选择。”
花白头发的男人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让桌这边的人听见。
“第一,退出。”
“把你的名字从 Version 7 上拿掉。”
“当你从没画过这栋房子。”
“第二,留下。”
“继续画下去。”
“尽可能在每一版里,多留一点你能留的东西。”
“让它再难一点被用来干你讨厌的事。”
“你觉得我有第三个选项吗?”
科雷亚问。
男人看着他。
“从系统的角度,没有。”
“从人的角度——”
他顿了一下。
“第三个选项,是毁掉它。”
“连同你自己一起。”
会议桌另一端,有人在催:“时间差不多了,我们需要一个结论。”
科雷亚垂下眼。
他想到的不是那些委员,不是提案,也不是自己的职位。
他想到的是那些被写在“弃用路径”标签里的名字,想到女人童年时站在定义室里写下的那条备注,想到 C2 的那条心率曲线在屏幕上变成一条平线的那一刻。
“哈瓦拉,”有人说,“从结构上来说,是一个伟大的作品。”
“我们需要它。”
他抬起头。
“你们可以保留 Version 7。”
他缓慢地说。
“但我会给它加一行版本说明。”
“什么说明?”
“Version 7,”
他看着墙上那行字。
“Status:Unstable。”
“Variable:Human(redefined)。”
“任何试图把它当成‘最终定义’的人,”
“都应该知道——”
“它本身,就是一块仍在被改写的墙。”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核心房间的那块抽屉记录里。
当老妇人指着那行“Version 7 · Status:Unstable · Variable:Human(redefined)”的时候,她没有提起是谁写上去的。
因为到那时,写那行字的人,已经在系统里被归档成另一行更小的注释——
“Architect: K.”
旁边,只留了一个短短的备注:
“Attempted to protect noise. Outcome: p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