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玄传授的“基础导引吐纳法”和“初阶观想法”,与叶知微前世所知的道家入门功夫有相似之处,但又更加系统,且与那些古道符号的感受紧密结合。
导引法侧重于特定的呼吸节奏(并非简单的深呼吸,而是细、匀、深、长的特定韵律)配合简单的肢体伸展,目的是“导气令和,引体令柔”。顾青玄强调,这不是体操,而是在动作和呼吸中,体会身体内部“气”的流动与变化,寻找那种“和畅”感。叶知微练习时,能明显感觉到在一些特定姿势下,体内会有微弱的暖流或清凉感沿着某些路径移动,与之前观想某些符号时的感受隐隐对应。
观想法则更进一步。顾青玄给了她三个相对“安全”的符号:一个代表“静”(如止水),一个代表“聚”(如纳光),一个代表“生”(如种子萌芽)。要求她先在“映照态”基础下,观想这些符号,不是用眼睛“看”,而是在意识中清晰“呈现”,并尝试将符号的“意”(静、聚、生)与自身的呼吸、心跳乃至那微弱的“气感”融合。
练习是枯燥而缓慢的。进步并非一日千里,但叶知微能感觉到变化。她的“映照态”更容易进入,维持时间也更长。日常生活中,心思也似乎更沉静些,面对繁杂课业和偶尔来自原灵能专业同学的异样目光(“那个转去考古的废物”),也能更快地调整心态。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身体的“内景”感知越发清晰,那种高“神余”带来的、容易思绪飘飞、能量敏感的状态,似乎正被逐渐纳入一种更深沉的、有基础的宁静之中,变得可控,甚至成为她感知细微变化的助力。
然而,平静的学习生活并未持续太久。风波首先来自学院内部。
叶知微的“转专业”,尤其是转入顾青玄门下,并非无人知晓。顾青玄虽然边缘,但“老古董”、“脾气怪”、“专收垃圾”的名声在特定小圈子里很响。叶知微这个“灵能反噬的失败者”投到他门下,在一些人看来,简直是“废品回收”的绝配,成了私下里的笑谈。
但这笑谈,在有心人耳中,可能变了味道。
这天,《古代材料学基础》课后,叶知微被授课的赵讲师——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学术风格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女副教授——留了下来。
“叶知微同学,”赵讲师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你的课程论文,《从‘惑心玉’(DL-7793)的材质异常看断代前非标准灵能材料应用的可能性》——我看了。”
叶知微心里咯噔一下。这篇论文是顾青玄布置的小作业,要求她基于对“惑心玉”碎片的实际观察(当然,隐瞒了她用“映照态”感知的部分),结合课堂所学的材料分析知识,写一篇分析报告。她写得非常谨慎,只提及其材质特殊、结构疑似人工设计、与已知灵能材料反应模式不同,并委婉提出可能存在“非灵能导向的材料技术路径”。顾青玄看过,认为在学术上站得住脚,只是观点小众。
“角度很新颖。”赵讲师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但是,叶同学,你的结论部分,暗示可能存在一种与现行灵能体系不同的、未知的能量操控或存储原理,这已经超出了材料学分析的范畴,涉足了……危险的猜想领域。尤其是,你引用了三处未经主流学界认可的、关于‘古道能量系统假说’的边缘文献,其中一篇甚至来自被多次驳斥的‘文明异途论’学者。”
她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在跟顾青玄教授做私人研究。作为你的任课老师,我有责任提醒你。顾教授在专业上的执着值得尊敬,但他的一些观点……非常边缘,甚至不被学院多数同仁认可。年轻学者,打好基础是关键,不要过早涉入争议性太强的领域,更不要被一些……缺乏坚实证据的、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猜想所误导,这不利于你的学术发展。”
话语看似关切,实则警告意味明显。叶知微听出来了,这位赵讲师,恐怕是主流“灵能科技正统论”的坚定拥护者,对顾青玄那套“古道可能有独立范式”的理论深不以为然,甚至视为异端。自己的论文,大概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被顾青玄“带歪”了。
“谢谢赵老师提醒。我会注意的,论文只是尝试性探讨。”叶知微礼貌但疏离地回应。她无法辩解,也不能透露更多。
赵讲师看了她几秒,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满意,但也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让她离开。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涟漪。真正的风波,接踵而至。
几天后,叶知微被叫到了系主任办公室。系主任姓王,是个看起来一团和气、但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叶知微同学,坐,坐。”王主任笑眯眯地给她倒了杯水,“找你来呢,是好事。学院年度‘跨学科创新实践项目’申报开始了,你们顾教授,以你为核心成员,申报了一个项目,叫……《基于多维信息感知模型的断代前祭祀礼器功能重解与应用探索》?名字有点长哈。”
叶知微一愣,顾青玄没跟她提过这事。
“顾教授是咱们系的宝贝,虽然研究方向小众,但精神可嘉。他这个项目呢,立意是好的,想用一些新的……呃,‘感知模型’,结合现代科技,去重新理解古道器物。院里学术委员会初审,觉得有一定创新性。”王主任话锋一转,“但是呢,委员会也有几点疑问。首先,这个‘多维信息感知模型’具体指什么?顾教授的报告里语焉不详,只说是借鉴了一些古代冥想技术和现代心理学暗示,辅助研究者建立与文物的‘情感与直觉联结’。这……听起来不是很‘科学’啊。”
叶知微明白了。顾青玄试图用项目的形式,为他们正在做的事情(用“映照态”感知古道遗物)争取一些合法资源和空间,但无法明说核心方法,只能用模糊的说法搪塞,果然引起了质疑。
“其次,”王主任继续道,“项目申请一笔不小的经费,用于租赁一批高精度、非侵入式的生物场与微环境监测设备,以及……申请调用三件保存在学院珍品库的、B级保密级别的断代前祭祀礼器残件,作为研究对象。委员会认为,让一个本科生(他看向叶知微)作为核心成员,接触如此高敏感度的文物,风险较高。而且,项目的预期成果——‘建立一套非标准的信息提取与解读流程’——也过于模糊,难以评估。”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带着压力:“院里呢,还是很支持师生创新的。所以,委员会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项目可以立,经费和设备也可以酌情支持一部分。但是,需要对这套‘感知模型’进行一次公开的、可观测的预实验演示,证明其有效性和可控性。同时,调用珍品库文物的申请,需要至少一位在灵能古物鉴定领域有权威声望的校外专家提供担保推荐,并且,演示和后续研究过程,需要有一位院方指派的、相关领域的资深教师作为观察员全程参与。”
公开演示?校外专家担保?院方观察员全程参与?
三条要求,条条都打在七寸上。公开演示,意味着“映照态”这种无法用现有科学仪器完全捕捉、主要依赖主观感受的方法,很难“证明”有效性,搞不好会沦为笑柄。校外专家担保,顾青玄在主流学界人缘一般,去哪里找有分量的专家?院方观察员,这分明是派来监督,甚至可能是来挑刺或阻止的。
这哪里是支持,分明是设置了几乎不可能逾越的障碍,想让项目自然流产,或者牢牢控制住。
“顾教授知道这些条件吗?”叶知微问。
“已经沟通过了。顾教授……似乎有些情绪。”王主任无奈地摊手,“但这是学术委员会集体讨论的决定,也是为了对学院资源、文物安全,以及……学生(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叶知微)负责嘛。你回去跟顾教授再商量商量?如果觉得有困难,也可以先申报一个更……稳妥的小课题。”
离开系主任办公室,叶知微心情沉重。她能想象顾青玄的愤怒与无奈。主流学界对古道研究的排斥和防范,比想象的更直接。
当她回到地下室,将情况告诉顾青玄时,老者的脸色果然铁青,但出乎意料,他没有暴怒,只是沉默地擦拭着一块玉璧,许久才冷笑一声。
“公开演示?哼,是想看我怎么出丑,还是想看看我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观察员?怕是来偷师,或者来确保我们不会‘走得太远’的吧。”他看向叶知微,“你怕吗?”
叶知微摇头:“演示我不怕,大不了就是没反应,被嘲笑。但担保和观察员……”
“担保我来想办法。”顾青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这张老脸,在主流学界不值钱,但在一些真正‘老家伙’的圈子里,或许还能卖点人情。至于观察员……”他哼了一声,“兵来将挡。只要我们行得正,做得稳,他们挑不出硬伤,最多是看不懂、不认可。”
他走到保险柜前,这次没有拿出“惑心玉”,而是取出了一个扁平的、用某种银色金属密封的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似乎随时会碎掉的绢帛,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层层嵌套的图形,看起来像地图,又像某种阵法。
“这是我当年探索那处‘疑似炼器/祭祀禁地’时,在核心区域外围找到的。不是地图,但我怀疑,这是一种记录该禁地内部能量场节点或安全路径的‘示意图’。它本身可能就带有某种微弱的场域信息。”顾青玄的神色极其严肃。
“小微,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学院的风声,说明已经有人注意到我们,开始施加阻力。公开演示,如果我们做不出让人无法否认的‘异常’现象,项目就会搁浅,我们以后的研究也会被看得更死。如果我们做出了‘异常’,那么注意我们的人会更多,麻烦也会更大。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停。”
他将绢帛在特制的防辐射工作台上小心铺开一部分。“从今天起,你除了日常练习,尝试在‘映照态’下,‘看’这幅图。不要试图理解,只感受它的‘场’。我怀疑,这幅图指向的地方,或者这幅图本身蕴含的信息,可能隐藏着关于古道炼器、场域耦合,乃至‘断代’原因的更深层线索。我们需要更多的‘筹码’,也需要……更快地提升你自身的能力。”
他指着绢帛上几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点:“这些点,给我的感觉,和‘惑心玉’碎片在某些方面很相似……但又不同。如果‘惑心玉’是未完成的‘人造元神容器’,那这幅图记录的,会不会是……培育、炼制,或者激活这种容器的‘环境’或者‘仪轨’?”
这个联想让叶知微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触及的,可能是古道文明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禁忌领域之一。
“那我们……”
“演示还是要做。”顾青玄斩钉截铁,“而且要做得漂亮。不是表演,是证明。证明我们这条路,不是胡思乱想,而是能切实接触到被现代科技忽略的信息层。至于用什么‘演示’……我有个想法。”
他走到另一个柜子,取出一件用柔软防震材料包裹的器物。打开后,是一件保存相对完好的、青铜材质的……小鼎。三足,圆腹,双耳,造型古朴,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但依稀可见一些云纹和兽面纹装饰。鼎很轻,很小,不过拳头大,像是某种明器或祭祀模型。
“这是三十年前,从一处疑似古道家族宗庙遗址出土的。它很普通,灵能探测无反应,成分常见,一直被当作普通礼器模型收藏。但有一次,我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发现它对环境中极低频的、有规律的震动,会产生一种奇特的、非声学的‘共鸣’——不是发出声音,而是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震颤,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应和’。”
顾青玄看着小鼎,眼神灼热:“我后来尝试过用各种机械振动台模拟,效果都不明显,或者频率不对。但我怀疑,它感应的,可能不是简单的机械振动,而是……某种特定的、带有‘信息’或‘意向’的波动场。比如……修行者进入特定状态时,自然产生的心脑电磁场节律?或者,是某种与大地脉动(比如舒曼共振)谐频的、有序的意识波动?”
叶知微瞬间明白了:“您想让我,在公开演示时,对着它进入‘映照态’,尝试引发它的‘共鸣’?”
“对!”顾青玄重重点头,“这东西相对安全,来历清楚,价值不高,用作演示对象不会引起过度觊觎。它的反应模式(微弱震颤)可以被高精度传感器记录,具备一定的客观性。如果成功,就能直观地证明,存在一种与现行灵能不同的、能够与特定古道器物产生交互的‘意识状态’或‘生物场状态’。这比任何言语都有力!”
“可是,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就证明我们火候未到,或者思路有误,认栽便是。”顾青玄坦然道,“但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风险相对可控、且有可能一击奏效的方案。小微,接下来半个月,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尝试与这尊‘应机鼎’建立连接。我会布置一个尽可能屏蔽外界电磁干扰,但又能监测微弱振动和局部磁场变化的环境。你不仅要找到能引发它共鸣的‘状态’,还要尽可能稳定、可重复地进入那种状态。”
压力如山。但叶知微眼中也燃起了斗志。学院的阻力,反而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她想要证明,她和顾青玄走的这条路,不是歪门邪道,而是被尘埃掩埋的正途。
“我明白了,老师。我会尽力。”
就在师徒二人为公开演示全力以赴准备时,另一场意料之外的风波,却以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席卷而来。
三天后的深夜,叶知微接到养父叶重山带着哭腔的紧急通讯:“小微!出事了!我主持发掘的‘断代前’第七号遗迹现场,刚刚发生不明原因的局部地陷和强烈电磁爆!现场两台勘探机甲和灵能防护装置全部过载损毁,三名助手受伤!更奇怪的是,遗迹核心区域刚刚出土的、一批刻有大量疑似古道铭文的玉板,在事故中全部莫名碎裂,内部结构晶化,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某种能量!学院安全部和行星治安署的人都来了,怀疑是……人为破坏或者未知遗迹防御机制触发!他们……他们现在要调查所有近期接触过相关遗迹资料和文物的人!”
叶重山的声音充满恐惧和不解:“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正常的考古流程!而且,那些玉板的铭文,我还没来得及详细解读,只记得其中有几个符号,和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顾老让你观想的符号……有、有点眼熟……”
通讯到此,因强烈的信号干扰而中断。
叶知微握着通讯器,站在地下室冰冷的空气中,浑身发凉。
遗迹事故……玉板莫名碎裂……与观想符号相似的铭文……
这绝不是巧合!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和顾青玄的研究,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暗处,似乎已经有什么东西,被他们的举动(哪怕是无意的)所惊动,或者……被触发了。
风波,已不再是学院内的倾轧和阻挠。
真正的危险,来自那沉默数千年的、古道文明留下的、似乎仍未完全死去的……废墟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