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后六十八年的十二月二十号。
奈亚·乌斯的母亲因急**官衰竭去世。
在弥留之际,这位终身都经受骨痛折磨的女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女儿的手,嘱托道:
“离开这里吧!去哪都好,只要不是留在这里,不要再让别人知道你的特殊。”
这些话语寄托着母亲对女儿所有的留念——在这个被灾质笼罩着的痛苦世界中,每个人都终生遭受着灾质,这种由太阳向世界散发出的物质的折磨,灾质会侵蚀人类的身体,令人类突发各种奇异的疾病,也可能令新生儿天生染病,甚至畸形畸变。
每个人都不例外。
可在奈亚身上,灾质似乎从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从出生以来,她都由内到外的极其健康,她皮肤白皙,长相娇媚,不像隔壁凯文爷爷的孙子一样天生便多出来一条手臂,也没有像村中铁匠的儿子保罗一样在十三岁时突然患上了严重的肺病,需要每天吃药来缓解。
她的存在就如同一个奇迹,是这个糟糕世界的一缕温暖的阳光。
但除了奈亚的母亲以外,没有人视她如此。
村中的人将她视为异类,小孩不愿同她玩耍,大人看着她的眼神也带着异样的考量,村子里甚至有传言称,如果与奈亚繁衍后代,那他们的后代也会像奈亚一样不受灾质侵害。
以往的日子里,是母亲在维护着奈亚——她的父亲在她出生前便去世了。而现在,她的母亲也离她而去。
或许离开就是最好的选择,留下的话,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这里的人很落后,没有什么道德可言。
前些日子,母亲就意识到自己无法再坚持下去,为奈亚收拾好了行李,以及一张前往亚里土城的船票,船票的时间就在明天傍晚。
或许按母亲的性格,即使她还能撑一段时间,也会在明天把她赶走吧!奈亚这样想着。
现在她正坐在家的后院里,眼前是两堆小土堆,是属于她的父母的长眠之地。
她很安静地坐着,湛蓝的眼眸中是藏不住的迷茫。
第二天清晨,奈亚坐上了去往港口的大巴,身边是一个背包,以及一个行李箱。在她的大衣口袋中,那张船票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要去的地方是亚里土城,一座被称为木之城的大城市。
她要去拜访母亲的姐姐,也就是她的姨妈——其实在此之前,她也从来没有听她母亲说过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奈亚甚至觉得母亲已经孑身一人,否则也不会一辈子都停留在这个贫瘠的小村子里。
奈亚对未来满心担忧,毫无头绪。
抵达港口时,已是傍晚时分。太阳即将落山,月亮却早已挂在了天幕之上。奈亚最爱夜晚,黑夜里,月亮洒下温柔的微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灾质似乎会淡去许多,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让她总是忍不住贪婪的呼吸着。
月光下,一艘巨大的轮船静静停靠在港口。
“坦桑尼亚号”——这是奈亚这辈子见过的最庞大的东西。
接下来是将近五天的航程,出发前,奈亚在港口买了许多干粮,生怕在船上挨饿。可当她登船、穿过餐厅去往自己的房间时,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是多此一举:船上有专门的餐厅,而且卖相很不错,看起来就十分美味。
奈亚拖着行李在船上摸索,船舱结构有些绕,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摆着两张床以及一个桌子,床下是放行李的柜子。这是间双人房,另一个人还没到,也不知道这会是个怎样的人。
一整天都在大巴上颠簸,没吃一口东西,奈亚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她放下行李,又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块面包,大口啃了起来。
嗝——
糟糕,噎住了…
嗝……奈亚拍着胸口,弯腰想从背包中找出一些喝的出来,但很遗憾,她虽然有很多吃的,却是忘记买水了。
奈亚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背包,身体因为打嗝时不时地抽动着。我好像有点蠢了?奈亚绝望的想道。
“需要喝水吗,小姐?”
一道悦耳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奈亚回过头去,看到一个黑色水瓶被递到眼前,她没有多想,便接过水杯,拧开盖子大口往嘴里送。
“没有什么警惕心呢。”那道声音的主人看着奈亚这副狼狈的样子,喃喃道,语气中带着些笑意。
嗝——
又打了一个嗝后,这个困境终于结束了,奈亚不禁捂着嘴,脸色红润,还有些发烫。
被陌生人看到这幅样子。
很羞耻啊!!
很快冷静下来,奈亚将水杯递给主人,这时她也注意起自己眼前女人的模样。
她很高。奈亚自己是一百六十公分左右的,但眼前的女人比她高了有半个头还多一些;她脸上用一块绷带遮挡住了右眼,而露出来的左眼正因为奈亚刚才的模样笑咪咪地弯着,眼瞳是很漂亮的翠绿色;黑色头发在脑后干练地扎成一个马尾,衬得整个人利落又飒爽。
她很漂亮,但那带着笑意的眼神让奈亚觉得自己的脸颊可能又羞耻地红了起来。
“谢谢你。”奈亚回道,手指有点不自然的勾着大衣的衣角。
“不用客气,女人接过水杯,“等我想喝水时再帮我装回来就好。”
诶?奈亚歪头愣愣地看着她。
原来是要报答回去的吗?
行。也没什么问题。
“我叫维耶芙,和你同一间房间哦。”维耶芙将自己的行李放到床铺下,自我介绍道。
“我叫奈亚。”
“你是第一次坐轮船吧。”维耶芙语气笃定地说道。
“诶?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维耶芙抱着胳膊,“我看到你背包里有很多吃的。如果是有经验的乘客,应该是知道像坦桑尼亚号这样的客轮是有餐厅的,一般不会囤食物上船。”
“而且你看着年纪不大,所有东西都是自己扛着。”
“所以综上所述,我猜你不仅是第一次坐客轮,还是一个人来的。”
奈亚点点头道:“你猜对了呢。”
“嗯嗯。”维耶芙俏丽的脸蛋上,肉眼可见地浮现起对自己观察力的满意,她又说道:“我对这种事情倒是很有经验呢!有什么不懂就随时来请教我吧。”
“好的,我会的。”
奈亚欣然接受。维耶芙小姐意外地很热情,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对自己说话期间,她离自己的距离不声不响地接近了,就像现在,她已经站在了奈亚的跟前,近到一抬眼奈亚就能对着她那傲人的胸脯线条。
很奇怪的,对方精致的鼻子在自己的头上一下又一下地用力吸气。
奈亚不禁后退一步,维耶芙也意识到自己地失态,不自然地揉了揉鼻子鼻子,随后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我准备去吃东西,要和我一起吗?”
“嗯…”奈亚故作思考几秒,便推辞掉,“我不去了,我还是吃自己带的吧,毕竟买了很多,没吃完的话可就浪费了。”
餐厅里的食物虽然卖相不错,但价格应该不会太美丽,她母亲留下的钱并不多,还是省着些用好。
维耶芙很快便离开了。
呜——
一阵响亮的轰鸣声从这艘钢铁巨船上传来。
窗外,坦桑尼亚号已经开始缓慢地远离陆地。
已经整理好床铺,正靠坐在床头的奈亚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的景象。
真的离开了呢。
离开了从小生活的地方。
要说不舍,那其实也并没有多少,那座村子对奈亚来说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大多数人都歧视着她,冷落着她,她成长的大多数时间里都是跟在母亲屁股后面看书,又或是看母亲制香。
她唯一留恋的,也只有院子那的那两座土堆了。
母亲去世了,可奈亚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多么的悲伤,难道她很冷血吗?她不觉得,她知道自己很失落,心里空荡荡地,提不起半点精神,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哭出来的,至少要为母亲流下眼泪,但是哭不出来呢。
或许是自己的神经有些太过迟钝了吧。
赶了一天的路,奈亚已经很累了,等维耶芙抱着几瓶水回来时,她也已经蜷缩着身子睡着了。
眉头紧皱着,或许正做着一个并不美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