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学园的秋季祭典公告贴出来了。
和去年冬集市那种"开放给镇民的大规模赶集"不同，秋季祭典是学园内部的传统活动，由各年级和社团自行组织摊位和表演。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彩色海报，画面上画着学园主楼的剪影和满树金黄的叶子，底下写了一行字："秋收祭——各社团摊位评比·学园杯表演赛·夜间灯会。"
消息贴出来的当天中午，食堂里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学生们凑在一起讨论要报什么摊位、做什么主题，几个社团的负责人已经拿着本子开始登记人手了。
我和艾莉希亚坐在老位置吃着午饭，旁边隔了两桌雷昂正跟几个骑士团的预备队员热火朝天地商量"骑士团要搞一个最拉风的靶场"。艾尔维斯从理事长办公室那边过来的时候路过我们桌边，手里拿着日程表朝我微微点头。
"今年秋收祭的夜间灯会是由理事会和学生代表共同负责的。"他说，"往年主要在主广场附近搭灯架，今年想扩展到花园那一带。如果有兴趣的话，欢迎来提建议。"
他说完就走了。雷昂在旁边不远处喊了一声"殿下来我们靶场指导指导呗"，艾尔维斯侧头回了一个温和的微笑："我射术一般，还是让诺亚去吧，他准头比我好。"
诺亚坐在角落，头也没抬地继续翻书，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今年打算报什么？"艾莉希亚放下筷子问我。
"还没想。"我翻了翻手机——不，这个世界没有手机。我翻了翻我书包里那张祭典活动的报名单，"摊位的话……面包烘焙社好像每年都参加，骑士团肯定有靶场，魔法社团那边会搞小型魔法展示。你有什么想做的？"
她想了想。"去年冬集市你送了我围巾。今年要不要一起报一个摊位？"
"什么类型的摊位？"
"手工饰品？"她说，"用去年冬天那棵老槐树掉下来的枝条和琥珀什么的做小挂件。我可以负责打磨和串联，你来定设计。"
我想象了一下我们俩蹲在摊位后头串木珠做挂坠的画面，忽然觉得很合适。不是那种需要很多热闹来撑场子的类型，安安静静的，能坐下来一起做事，偶尔有客人来就抬头笑一下。
"好。报一个。"我在报名单上写了"手工饰品·双人摊位"，旁边那一栏写了我们俩的名字。
接下来的两周，放学后的时间大部分都泡在图书馆北侧那间小储物间里。去年的储物间被我们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工作室"——桌面上铺着绒布和工具盒，角落里堆着从老槐树下捡回来的枝条和落枝。艾莉希亚负责用小刻刀把枝条削成合适的长度，然后用细砂纸打磨光滑；我负责串线和设计配色，把那些打磨好的木珠和收集来的琥珀色小圆片穿成挂坠和手链。
我们做出来的成品不多，但每一件都细细打磨过。有一串用深浅不同的木色拼成的小挂坠，像秋天的树叶渐变色；有几条手链在中央嵌了一小块打磨成水滴形状的琥珀色树脂，光线下透出温暖的浅金色。艾莉希亚还会在个别挂坠的背面用刻刀浅浅地划上细小图案——大多是一只白鸟的简笔轮廓，小到只有翻过来仔细看才能发现。
某个傍晚雷昂路过储物间门口探头进来，看到满桌的木屑和半成品，愣了好一会儿。
"你们俩……在搞什么？"
"秋收祭摊位的手工饰品。"我说，"你要来一个吗？"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串树叶渐变色的挂坠："那个好看。怎么卖？"
"摊位上会标价。不过熟人可以打折。"
"那行。祭典那天我先去你摊位抢一串。"他咧嘴笑了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骑士团的靶场那天空地有点不够，能不能把你们摊位旁边的区域借我们放一组移动标靶？"
"不影响我们摆摊的话就可以。"
"好嘞。"
他走了之后我继续低头串下一根线。艾莉希亚在旁边用小刻刀修着一枚刚打磨好的木珠，银发垂落在桌面上，周围溅着细细的木屑粉末。她做完手头那枚珠子的最后一道工序，放下刻刀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今年秋收祭的时候，天气应该正好。"她说，"去年这时候我们在赶进度做第七根晶体。"
"嗯。今年不用赶了。"
"所以可以好好逛。"她抬起眼看我，红瞳在储物间暖黄的灯下显得清澈又温和，"你摊位那边的活儿做完之后，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祭典那天晚上你就知道了。"
祭典前一天晚上，我们把所有做好的成品装进一只木盒子里。一共二十来件，每件都用细软的绒布隔开了，收得整整齐齐。储物间的桌上那些零碎的木屑和工具也都归拢整理好，桌面擦干净，恢复成了它最初的样子。
艾莉希亚站在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她转身关上灯，储物间沉入黑暗中，只剩走廊里的微光从门缝渗进来一小条。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第二天秋收祭的早晨，主广场上已经搭好了几十个颜色各异的布棚。空气中飘着烤物、热茶和各种摊位散发出的混合香气。学生社团的成员们穿着统一的围裙或者戴着主题帽子在各自摊位前忙碌，有人在高声吆喝"现烤面包刚出炉——"，有人在往布棚上挂彩旗装饰。
我们的小摊位设在主广场东侧靠花园那排的尽头，位置相对安静。一张铺了深蓝绒布的木桌上整齐地摆好了木盒里的成品，每件旁边放着一张小纸片标好了价格。摊位后面摆了两把折叠椅，椅子之间隔着一只小小的茶壶和两只杯子。
我坐下来环顾四周。雷昂的靶场在广场正中央，已经围了一圈人；诺亚的魔法社团在广场西侧拉了块帷幕，里面时不时传出"嘭"的试爆声；希尔维奥负责整个祭典的后勤调度，我看到他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检查电源和帐篷固定绳，手里永远夹着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
艾尔维斯在主楼门口的检票处站了一会儿——秋季祭典对学园外的镇民也有限开放，他作为理事会的学生代表负责迎接几位受邀来的嘉宾。他看到我这边的小摊位时远远地朝我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继续和身边的来访者交谈。
上午的客人不多，但一个接一个也从来没有断过。几个低年级女生围在桌边看那串树叶渐变色的挂坠看了很久，最后三个人凑钱买了一条手链。一位学园的老教授路过时停下来翻了翻那些木珠的打磨工艺，夸了一句"手工很细致"。雷昂中途跑过来买走了他之前预定好的那串挂坠，付钱的时候多扔了两枚铜币在桌上说是"小费"。
午饭的时候艾莉希亚去食堂端了两碗热汤面回来。我们坐在摊位后面并排吃面，汤面的热气在秋天微凉的空气里升腾成白色的雾。
"上午卖了多少？"她问。
"七件。"我数了数木盒里剩下的数量，"比预期快。下午可能能卖完。"
"那下午卖完之后时间就空出来了。"
"嗯。晚上你要带我去的地方就那个时间？"
她吸了一筷面，嚼完咽下去，然后偏头朝我笑了一下。
"是。"
下午的客流比上午更多。围观的、挑拣的、付钱的，一拨接一拨。那串最贵的木质与琥珀拼接长挂坠在下午三点的时候被一位镇上的老收藏家买走了，他反复看了很久背面的白鸟刻痕，说"这个刻工有灵气"。到傍晚五点收摊的时候，木盒里只剩了两件——一条小指环和一串简化版的手链。
我收拾桌椅把木盒合上的时候，艾莉希亚已经把折椅收好了。她站在摊位边沿的暮光里，银发被秋天的晚风轻轻吹动着，嘴角带着一个"准备出发"的弧度。
"收好了？"
"收好了。"
"那走。"她伸出手来。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把木盒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两件没卖完的小东西。她牵着我的手腕穿过逐渐散场的人群，沿着花园边缘那条小径向学园北侧走去。
暮色在身后慢慢沉落，前面的路越走越安静。路灯从这排树到那排树依次亮起来，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连成一条温润的光带。
"要去的地方远吗？"
"不远。就在北塔下面那排老银杏树那边。"
"银杏？"我回忆了一下，"那排树去年秋天还没这么高。"
"今年长了不少。"她说，然后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而且我在那边挂了些东西。"
暮色和路灯的光交替地掠过她的侧脸，那双红瞳在我眼前的暗影里亮得像两粒小灯笼。
（第三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