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火光散尽之后,空地上便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围着玛丽的血肉怪物或成肉泥,或像断线的傀儡一样倒下,失去生机,来自于它们的威胁解除了。
地上残留着烧焦的痕迹,黑色的灰烬里混着玛丽留下的血迹,空气中有一股焦味和铁锈味搅在一起的味道。
纳特梅尔站在灰烬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魔力消耗很大,维持变身的每一秒都在支出。
得赶紧变回去,天快要亮了,那些被玛丽勾来的学生正在陆续醒来,就算是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能冒险在公众面前暴露这张脸。
纳特梅尔收回魔力,黑色的纹路开始从手臂上褪去,身形也要开始缩小,可是这变化才刚刚开始,胸口忽然烫了起来。
火焰从胸口的位置涌出来,红色的火焰将黑色的光击碎,纳特梅尔依然还是纳特梅尔,年轻,男性,英俊。
可这不是现在他要的。
他再一次切断魔力供应,黑色的光将他包裹,火焰却再次冲出,尽管它强度弱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消散。
第三次尝试,火焰突破了光,尽管花费的时间变长了,可它还是卡在那里不肯消失。
纳特梅尔这才意识到,不死鸟图腾似乎是在阻止他变回布蕾希娅,图腾把“纳特梅尔”当成了当前的持有者,它在保护这个身体状态,不让它被“解除”。
“喂,你这是在搞什么啊....”他低声对着胸口抱怨起来,当然没有人回答。
远处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嘀咕,有人翻了个身。
纳特梅尔抬头看去,那些学生三三两两地倒在地上,有的正在揉眼睛,有的已经坐起来了。
炎焱离他不远,正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红色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她晃了晃脑袋,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
“这是哪儿啊?”
纳特梅尔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他的脚步很轻,成年男子的身体在夜色里移动得很快,一如当年在林间的健步如飞。
绕开那些正在醒来的学生,穿过矮灌木丛,一路往宿舍的方向去,风从纳特梅尔耳边刮过,他跑得很急,胸口还烫着,不死鸟图腾的火焰贴着皮肤,似是在说“你不能走。”
幸好回到宿舍的时候算早,他推门进去,炎焱不在,她应该还在郊外懵着。
纳特梅尔把门反锁,站在客厅里,闭上眼睛,把魔力全部收回来。
火焰又涌出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弱,就只是一层淡红色的光,但它就是不肯散。
魔力已经被他收回得干干净净,变身的维持已经断了,可图腾还在阻止他缩回去。
纳特梅尔站在原地,抬手抓了抓头发,嘴里啧了一声。
他不能一直这样,天一亮,炎焱就会回来,布蕾琳娜可能也会来找他,毕竟这新的一天是假日。
炎焱还好,可以用一些借口掩饰真相,布蕾琳娜呢?她该怎么办?
纳特梅尔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从魔书里翻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他想了想,开始写道....
“姐姐,我这几天要和炎焱去茵厄丝老师那里看看,之前她给我写了信,我想趁假期去了解一下她那边的情况,可能要在外面住两晚,不用担心我。
——布蕾希娅。”
他顿了一下,将信纸放进信封,上面写着:“布蕾琳娜亲启。”
大概天快亮的时候,纳特梅尔出了门,他不可能留在宿舍里等炎焱回来掩饰什么,那样太冒险了。
于是他画一次去了学院花园,那张长椅的地方。
清晨的空气凉凉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他把兜帽压低,坐在长椅的一头,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地面。
他现在是纳特梅尔,如果就这样一直变不回去,他该怎么办?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手就不自觉地攥紧了。
在恢复记忆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布蕾希娅不过七年的记忆,怎么与纳特梅尔二十四年的记忆争主导?但她就是喜欢上了布蕾希娅的生活。
可以不用为生计烦恼,可以不被罪恶直视,可以享受作为一个孩子的特权,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但如果纳特梅尔彻底的回来,布蕾希娅就不能出现。
那些人,她的亲友会怎么想?
布蕾琳娜会发疯一样找妹妹,艾珐莎会亲自来学院问责,严重的精灵一族都将与学院势力交恶。
茜莉艾璐得到的也只是一个惶惶终日的老朋友,而那心结永远也不会解开。
他自己会失去那个身份带来的一切———一个温馨的家。
他害怕了,这种害怕和昔年生死之时的恐惧完全不一样。
纳特梅尔把脸埋进手掌里,沉默。
有人来到了花园,脚步声很轻,踩在花园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靠近,纳特梅尔没有抬头,他以为只是路过的人。但脚步声停在了长椅前面。
“阿梅?”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一点不敢确信,但又藏不住里面的期待,纳特梅尔抬起头。
茜莉艾璐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束刚摘的花,花瓣上还有露水,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像是刚从住处出来散步。
她盯着纳特梅尔看了好几秒,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啊,真的是你....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我每天早晨都来这里等,我就想着你会不会再来。”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在笑,“你上次是怎....”
茜莉艾璐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纳特梅尔的表情很不对劲,一种由后悔,恐惧,忧愁的情绪交织出的绝望在缓缓成形。
茜莉艾璐的笑容退了一点,她往前走了半步,把花放在长椅上,轻声问:
“阿梅,你怎么了?”
纳特梅尔张了张嘴,他习惯性的想说“没事”,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坐在那里,胸口那团不死鸟图腾的火焰还在微微发着热。
茜莉艾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没有碰他,仅仅只是陪着他坐着,花园里的鸟儿开始了啼叫,阳光从叶缝里洒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空隙上。
纳特梅尔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光斑,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我,我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