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里黎渊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意识深处那只眼睛搏动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频繁,像一颗即将跳出胸腔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带着冰凉的触感沿着脊柱往上爬。
细碎的呓语没有像昨夜那样汹涌而来,它们只是远远地徘徊着,像涨潮前在沙滩边缘试探的海水。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熬到后半夜才勉强合上眼,尽管如此,梦依旧碎得很厉害,断断续续地跳动着,一会儿是酒馆后巷湿冷的墙壁,一会儿是费恩在昏黄灯光下压低声音说话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双冰色的眼眸隔着文件抬起时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最后一个画面是一扇门。漆黑的、沉重的、表面刻满了细密裂纹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门缝里涌出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风,他往前迈了一步,准备看清门后有什么——
然后他醒了。
黎渊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的衬衣被冷汗浸透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晨光还是灰蓝色的,像一层薄纱罩在窗玻璃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掌心那枚月牙形的掐痕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一圈浅白的印子。
他深吸了两口气,翻身下床。
这天是周六,学院没有安排课程。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黎渊洗漱之后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推门出了宿舍楼,沿着主道往学院后山的方向走去。
后山有一片废弃的旧演武场,石砌的地面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四周立着几根锈蚀的铁桩,场地的防御法阵已经彻底失效,只剩下坑洼不平的石板。
安静、偏僻、无人打扰。
他走到场地中央,从地上捡了一根木棍——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训练器材残骸,握在手里粗细刚好。他闭了闭眼,开始挥舞木棍。
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是让身体动起来,把积蓄了一整夜的那种无形的紧绷感,通过手臂和肩膀的发力一点一点地甩出去。木棍破空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力。
挥到第三十多下的时候,意识深处那只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道缝。
黎渊的动作骤然顿住。
那只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只是上眼睑微微抬起了一丝缝隙,一线极细的暗红光芒从缝隙中渗出,像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冷光。紧接着,一缕前所未有的、浓稠得近乎实质的诡异气息从缝隙中倾泻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意识空间。
漆黑的书页上,那枚蜷缩了多日的轮廓终于彻底成形。裂纹全部裂开,外壳剥落殆尽,露出了内部完整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词条——
【疯狂】
紧跟着词条诞生的瞬间,两行文字浮现在书页之上,字迹扭曲凌厉,像有人用指甲在金属表面狠狠划出来的:
"恭喜你获得新成就【疯狂】——
'在命运戏弄的手掌中,疯子总会不顾一切撕咬下一块丰厚的血肉。'"
"命运?命运!哈哈哈……"
那行笑声的末尾带着一种尖细的、近乎撕裂的回音,扭曲成让人头皮发麻的频率。
黎渊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
那两行字从他眼前消失的瞬间,汹涌的呓语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灌入了他的意识。
"……血肉甘美……撕咬……撕咬……""……旧日之眼在注视……在吞咽……""……命运?命运!哈哈哈……"
那些声音比前一晚更加清晰,更加具体,带着一种贴着头皮从颅骨内侧刮过的质感。他的指尖开始发痒,骨头缝里的那种痒在瞬间变成了灼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燃烧。
一股强烈的、野蛮的冲动从他胸腔深处冒出来——想要撕碎什么,想要把什么东西按在地上,感受它的温度、它的质地、它破裂时发出的声响。
黎渊咬牙攥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放大,呼吸在加快,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那些呓语正在试图侵占他的意志。
他用尽全力将意识凝聚成一个极细的尖点,刺向那团呓语的核心。疼痛像针一样扎进来,但与此同时,那团呓语短暂地退散了一瞬——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却足够他夺回一丝清明。
黎渊猛地将木棍掷了出去。
木棍砸在远处的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草丛里。他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的汗滴落在青苔覆盖的石板上,洇开几个深色的湿点。呓语还在边缘处回荡,但那股灼热的冲动正在缓慢退潮,指尖的痒一点点减轻,瞳孔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大小。
他跪在地上,撑着地面,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
晨光已经亮了很多。灰蓝色的天变成了浅金,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旧演武场的石板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远处的鸟鸣清脆而短促,夹杂着风吹过树冠时的沙沙声。
一切都和进来之前一样。
黎渊站起身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但他站住了。他沉入意识深处看了一眼——那枚【疯狂】词条正静静地悬浮在漆黑的书页上,紧挨着【友善】的位置。暗红色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枚词条都要浓重,边缘带着微微颤动的、像火焰一样的细碎光晕。
他停歇片刻,缓缓走出了旧演武场。
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时,日光已经把整片后山染成暖金色。
黎渊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感受一下自己身体和意识的状态。呓语退得很远了,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一层底噪,像远方被风带过来的、几乎听不见的海潮声。指尖的痒消失了,胸腔深处那股灼热也冷却下来,只残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温热,像刚刚熄灭的灰烬还在轻轻散发着余温。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道掐痕在攥握木棍的过程中被重新磨破了皮,边缘泛着淡红。
他盯着掌心的伤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黎渊把掌心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走出林间小道回到主道上时,他远远地看见一道白色身影站在路旁的魔植树下。银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走来的方向。
伊利贝尔。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恰好路过顺便停下来翻几页的样子。
但黎渊注意到她站的位置正对着通往后山的那条岔道口,手里的书翻开的那一页完全没有任何阅读的痕迹
"早。"黎渊走近时主动打了个招呼,声音比预想中沙哑了几分。
伊利贝尔看着他,冰色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认真阅读一份突然出现的新文件。然后她开口了,语气依旧平静:"你的脸色比昨天还差。刚才去后山了?"
"嗯,活动了一下。"
"你的右手在发抖。"
黎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确实在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抖着。
"没事,挥了太多下了,肌肉有点紧张。"
伊利贝尔看了他几秒。然后合上了手里的书,从书页间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了过来。
"费恩昨晚又去了那间酒馆。带了一个新面孔。这张纸上写着那名新面孔的特征和进入酒馆的时间。"她说着将纸条放在他手里,指尖触到他掌心时略过了一下,像是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在他掌心那道重新磨破的掐痕上停了一瞬。
"你掌心破了。"
"嗯……木棍太糙了。"
伊利贝尔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收回了手,转身沿着主道往教学楼方向走去。白色的背影很快走远了,只留下一缕被晨风吹散的、若有若无的霜雪气息。
黎渊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纸条。纸张雪白,折叠整齐,里面的字迹工整端正如刻印的一般。
他将纸条折好收进口袋,转身往宿舍走去。
回到房间后他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把木棍靠在墙角。然后缓缓沉入意识深处,看着那枚新生的【疯狂】词条。
暗红色的光芒比【友善】明亮得多,带着一种不安分的、随时可能被引燃的躁动气息。不知为何,他知道他可以主动催动它,能带来某种形式的力量提升。
但他没有动。
他还不知道在疯狂中沉溺太久之后还能不能清醒地游回岸边。呓语虽然退远了,但它们始终在边缘处低低地回响着,像一群蹲在暗处等待机会的野兽。
黎渊合上眼,靠在了椅背上。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书桌、地板和他的银白色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学院钟楼传来上午十点的报时声,悠长而沉静。
掌心那道擦破的伤口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血痕,边缘已经开始结痂。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道痂
如果我没有在最后一刻用痛觉把呓语推开,他会变成什么样?
掌心的痂在光线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微微鼓起。
那枚【疯狂】词条安静地悬浮在意识深处,暗红色的光芒一明一灭,像呼吸一样平稳地律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