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教室的布置像是演出厅一样,偌大的舞台上摆着各种乐器,台下是观众席,同学们就坐在下面,也包括我和伊索尔德。
负责这节课的是位女老师,她看了看手中的册子,觉得人差不多到齐了便走到台上。
“这节课每位同学准备一首3分钟左右的曲子,然后自行挑选乐器上台演奏,待会儿顺序抽签决定。”
这不是坏了么。
贵族家少爷小姐们学点乐器很正常,但我哪会啊?
饶了我这穷乡僻壤出身的小村姑吧。
但抱怨归抱怨,如果嘟囔两句就有用的话,世界上就没人过生日许愿了。
随着上课铃响起,老师安排同学们抽签。
到了我这里的时候,我悄悄和老师说:“老师,我不会乐器,能不能把我跳过去?”
“不会吗?”老师抬头看我,听语气似乎并不相信,“没关系,不用害羞上台大胆演奏就好,缪尔黛丝是吧,给、23号,算是比较靠后的号码,好好准备吧。”
说完,老师也不等我解释,转头走向另一个同学的位置。
我看了看手中的签号,心如死灰。
“造孽啊,我一会儿难道要在台上站三分钟表演独角戏吗?”
要说此时此刻真有那么一线希望的话,只能是坐在我身边从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的伊索尔德。
她就坐在我旁边闭目养神,号码牌放在手边。
我歪头凑过去看,伊索尔德的签号是22,正好是我的前一号。
“伊索尔德,台上的乐器有你学过的吗?”
“有。”
“哪个?”
她这才半睁开眼睛,指向放在角落里最大的那个乐器。
说实话,我没见过那东西。
那乐器通体漆黑,表面却亮得能反光,有三条长长的腿,样子像个倒下还长了腿的棺材。
虽然这样形容有点不太合适,但我贫瘠的语言积累已经想不到别的词了。
“那是钢琴,一种弹奏乐器。”
伊索尔德简直是我想什么她都能知道。
“长见识了,你能临时教会我吗?”
“这个...有点难,我没带谱子,现场给你讲五线谱和钢琴键,你能记住吗?”
“我还是去上面站三分钟吧....”
得知伊索尔德也爱莫能助,我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班里同学可谓是各展神通,从拉弦的提琴到吹奏的管乐都有人会,角落里那台钢琴也被弹过几次。
“22号。”老师叫到伊索尔德的签号,坐在我旁边的她慢慢起身,临上台前对我仍不太放心。
“要不要我和老师说一声。”伊索尔德问。
我知道她指什么,多半是用她帝国公主的身份给我弄些便利,让老师直接把我的顺序略过去,或者找个什么理由让我免于上台。
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连人情都算不上。
可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摇了摇头。
“不用了,伊索尔德,你去吧。”
她身为帝国公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随随便便偏袒,传出去会有不好的影响。
我即便不懂国家外交和社会舆论,也知道伊索尔德身份的敏感程度。
帝国公主的风评肯定要比我的面子重要。
伊索尔德还想说什么,却被我轻推着上前。
她这才妥协:“那你在台下等我。”
伊索尔德收回目光,没再多说什么。
垂落在肩头的银白长发被她拢到脑后,伊索尔德步履从容地走上台,在那台三角钢琴前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演奏。
她在看台下观众席,确切来说是在找我。
两道目光碰撞在一起,我赶紧露出笑容,冲她比出大拇指,再做出“加油”的口型。
伊索尔德看到了,这才将手放到黑白相间的琴键上,然后那戴满戒指的纤纤素手落了下去。
嘣——
当第一个音符响起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刚才自己做的完全是多余的。
她不需要加油,从来都不需要。
凛冬帝国的公主,用她绝对的实力向所有人展示,何为皇室的底蕴。
曲调悠扬婉转,却没有冗长浮夸的炫技段落,和这一曲相比,之前同学们的演奏太过幼稚。
那是冬夜中,孤独的公主坐在窗前抬头望天,她没找到月亮,只能垂下眸子去看雪落在静谧的湖面上,以此来想着很远很远的一个人。
这份悸动,不像12岁女孩应有的感情。
可惜,由于时间原因,伊索尔德的曲子并未弹完,却不妨碍她结束演奏的时候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拍得比谁都认真。
伊索尔德下台,我的视线随之移动,她马上要回到座位的时候我刚想夸她,就听见老师叫了我的签号。
“23号,缪尔黛丝同学,请上台吧。”
老师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把我的话生生截断在嗓子眼里。
没来得及和伊索尔德说上几句话,我们两个简单交换过眼神后,我走上台。
站到舞台中央后,其实说不上紧张或者尴尬之类的。
我只是挠挠头然后实事求是的说道:“老师,我真的不会乐器。”
教室的某个角落响起第一声轻笑,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进第一块石头。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一小片压抑着的嗤笑混在一起,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雷奥尼笑得最大声,他的两个跟班跟着起哄,其中一个还故意把椅子往后翘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
“我跟你们说,这乡巴佬指定是她爹没管住自己裤裆,不知道从哪搞出来的私生女,真是笑死我了。”
“除了动手打人啥都不会,这不纯疯狗嘛~”
“哈哈哈哈哈,就是就是,一看就上不了台面。”
这种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最后老师扯起嗓子维持纪律,那些声音才渐渐停下。
我走下台后,没多久便下课了,伊索尔德陪着我走出教室,出门前的那一刻,我仍然能听到不掩盖的嘲笑。
要说难过吧,抱歉,我还真没有。
但伊索尔德并不这么想。
“今晚我就去大使馆提议程。”
“啊?没必要的,伊索尔德,学院里小混混的事拿到国际外交层面来说,怎么想都不合适吧。”
“可是——”
“没有可是。”自认识伊索尔德以来,我第一次打断她说话,“之前刚说我自己能处理好,你稍微给我点时间就行,反正那些人也拿不出几个长处来和我比了。”
说完,我仔细观察伊索尔德的反应,她大概率会反驳,并且执意要提那什么外交议程。
至少我以为是这样。
而伊索尔德只是停顿一刻,似乎想通了什么东西。
“你说得对…那些人各个方面都远不如你,他们马上就会遭到报应。”
“嗯?”瞧伊索尔德这反应,似乎对了,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报不报应的之后再说,我们快去下一节课吧。”
“就是下一节的魔法实践课。”
伊索尔德眉心间的烦躁稍稍散开。
“缪尔黛丝,接下来才是你恐怖的地方。”
“……不要把我说的像个反派一样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