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时间不明
有些话，需要提前练习许多遍，才能在说出口的时候，显得不那么像是谎言。
他就坐在那里。灰色西装，深蓝领结，脊背略微前倾，像是在接受一场面试。
审讯室的墙是灰白色的，单调，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对着这片空白墙面演练了不下三百遍了，大到每一段话停顿的时机，小到每一寸面部肌肉的收缩的细节，都恰到好处。
“您好，哎您好……”
“是的，您好，警官先生。”
“怎么会呢！别闹了！我真的没有害死她！”
他换了一个表情，眼睛里的情绪在愤怒与委屈之间娴熟转换。
“我是在七天前就被困在山里的。”
他在心里把台词又默念了一遍，这才开口：
“在充分……咳咳。在充分赢得您的信任之前——请耽误您一点时间，让我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叫穹灰，苍穹的穹，灰色的灰。就读于国立传媒大学，侦探社的社长。”
“是的，她很漂亮。大家都很喜欢她，我也不例外，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如果她没死的话，我想她一定会成为我的女朋友吧。】
轮椅旁边，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穹灰把它接了起来，收敛了笑容。
“王律师，等会儿……等警察过来询问我的话，我——”
【不会露出破绽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站在审讯室外走廊上的见习律师王治，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这个动作他今天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回，直到手心发红，掐疼了，他的神经才能放松一点，短暂地忘掉那些不安。
“穹灰，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王律师，放心。”电话里的声音十分平静，“我准备得很充分。”
王治闭上了眼睛。
充不充分是一回事，如果壶胆漏了，怎么补，水都会堆积在壶里的缝隙，早晚有渗出来的一天。
那个叫做穹灰的大学生曾和王治坦白过。他说：
苍姬，其实是他害死的。
而现在，他正在准备对警察讲述另一个版本。
——
走廊的另一头，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了，两个刑警抱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
七份尸检报告被摆在桌面上。
其中一份报告上的死者，名叫苍姬。性别女，年龄二十一岁，在校学生。死亡时间无法确定——温热的夏季，连绵不绝的大雨让该女子的尸体浮肿、发酵、加速腐烂，散发一阵阵剧烈的恶臭。前往温泉山庄救援的消防队员抵达时，就只带回了眼前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大学生，和其他六具程度不等的尸体。
据他所说，当时是一场校友聚会，除穹灰以外参与者共有七人，几乎都是国立传媒大学的在校学生。
七个人，现在只剩一个。
而这间因极端天气与外界彻底断联的温泉山庄，也成了这群青年们的埋骨之所。
穹灰抬起头，目光清澈，表情平静。这位端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微微欠了一下身，说：
“您好，警官先生。”
“我准备好接受审讯了。”
——
2019年8月13日，星期二，上午10:03。
时间退回七天前。
载着七个人的商务大巴在盘山公路上行驶。左侧是山壁，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路面因前一天夜里的小雨无比湿滑，司机的神经绷着，车里的人倒是十分散漫。
穹灰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眼神迷离地看着窗外。他的轮椅上车前收了起来，塞进了大巴车车肚里。
正午以前，山里的气温还是宜人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松木和泥土混杂的气息，他便把视线收回，靠在座椅背上眯起眼睛，打量着车厢里的动静。
前排有人在说话。是【墨白】，他正和一位甜美的少女搭讪，声音很大，很放肆。穹灰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只能听个大致。但可以通过少女偶尔溢出的笑声猜到，他们聊得很投缘。
墨白，穹灰唯一的男性朋友，也是同班同学。外形带着点痞帅，嘴皮子利落，人缘极好，但不知为何至今单身。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穹灰对墨白的评价很客观，也不带任何个人偏见。
他是个纯畜生。
至于墨白搭讪的少女，叫【翠蛇】。
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小一届，是赤花的妹妹。同时也是话剧社新进的成员。
大巴车另一侧的位置上，坐着的是话剧社社长【赤花】和她的男朋友，纪律委员【青矩】。
赤花的小提琴盒横放在两膝之上，虽然很占空间，但她没有把它放进大巴货仓，而是宛如孩子般把小提琴抱在怀里。她和青矩相依而坐，但两人都很安静，谁也没有说话。
青矩正聚精会神的翻看手里的报纸。赤花则歪着脑袋靠在青矩胳膊上，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抖。
【橘侍】，呆在一个不太起眼，但也绝不远离穹灰的位置。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很薄的笔记，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穹灰扫了一眼，字迹很小，看不清内容。
感受到视线，橘侍抬起头，立刻把笔记本扣在大腿上，朝着穹灰笑了一下。
“少爷，我们就快要到了。”
穹灰轻轻嗯了一声。
坐在前排过道的位置的是【绯恋】，她是侦探社的社员，也是穹灰的同学。她侧着身子，把左腿搭在右腿上，正一脸不耐烦的刷着手机。
她性格有些古怪，总是对任何人摆着一副臭脸。
可穹灰知道她其实并不总是这样，至少绯恋在面对青矩时，就显得尤为欢欣。
穹灰觉得，绯恋一定是在暗恋青矩。
而且偏偏没来由的，绯恋极度嫌恶穹灰。她只要感觉时机合适，就会忍不住挖苦穹灰两句，有时候说的太过分了，就连橘侍都会看不下去，来帮穹灰解围。
所以，要不是考虑到大家都是一个社团的，穹灰说什么也不会和绯恋同时参加活动。能不和绯恋搭话就不和绯恋搭话，甚至对视，穹灰都会主动与她避开。
可惜，【苍姬】现在不在车里。
要不然光从性格上来说，这位更是一朵奇葩。
特立独行，我行我素。
她说好了要自己提前一天出发，现在估计已经到了温泉山庄。
“我先踩踩点，你们几个一起就好。”
穹灰在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感觉有些不太舒服，但回想起苍姬那淡漠的性格，也就释然了。
车在山路上绕过最后一道弯，也就抵达了温泉。
——
温泉山庄的外观不大，建在一处凹进山体的平台上，三面被密林环绕，只有一条蜿蜒的石板路通向外面。
主体是一座两层的中式木质建筑，檐角微翘，原本鲜艳的木料颜色被山里的潮湿气息浸染成了深棕，像一块擦烂了的橡皮。周围散落着几间独立的客房，客房分别通过一条走廊连接在了一起，再往里走，则是露天的温泉区，男女汤池用木质的围墙隔开，分成两块区域。
白色的水雾从墙那头升起，在浓绿的树林间显得格外洁净，仿佛是树木本身呼出的气息。
翠蛇第一个冲下车，踮起脚尖往围墙里张望。
“哇——温泉！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温泉！”
翠蛇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脸蛋自带一种惹人爱怜的清纯。如果抛开她那张歹毒的嘴，或许翠蛇会在同班男生那更受欢迎。
橘侍搀扶着穹灰从车上下来，他在轮椅上坐下，很快也见到了温泉山庄的景象。
“翠蛇，你别乱跑。”赤花抱着琴盒不紧不慢地跟上来，声音懒懒的，“先把房间收拾了。”
“哎呀姐姐，我就看一看嘛！”
赤花没有再说什么。她轻轻捋了捋鬓角的发丝，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客房。
青矩跟在她身后，也选了一间相邻的房间。进门的时候他皱着眉头看了眼那有些受潮的檐角，表情似乎有些不满意，但也没多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后就关上了门。
穹灰推着轮椅不紧不慢地闲逛。
到一个新地方，他习惯先把四周探一遍，安全出口在哪，每个房间都有什么作用，大致这么了解一下。
主建筑的前厅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光线从高处的天窗漫进来，把整个空间映成一种温润的琥珀色。他进门的时候，有人已经在里面了。
苍姬靠在吧台边上，把侧脸朝向他，很平静的说：“哦，你们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衬衫，长发垂落在肩膀一侧，神情冷淡。她从来不主动靠近人，但浑身散发的气质总是能不经意间吸引他人的目光。
大学中喜欢苍姬的人有很多，只不过从来也没见苍姬对谁表露出半点好脸色。
“哟，灰哥，来和我睡一间啊？”
墨白突然从后面钻了出来，把手放在了穹灰轮椅的扶手上。
穹灰看了一眼苍姬，那个冰冷的女生别过脸去，没有搭理他们。
“......行吧。”
于是他点点头，墨白便推着他的轮椅，两个人离开了前厅。
橘侍行动效率很高，在其他人忙着四处乱逛时，她完成了床单的整理，也早就把穹灰的行李搬进了一间早已收拾好的屋子里。
“少爷，已经可以住了。”
橘侍轻轻给穹灰鞠了一躬，走出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