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姬说事情办完了,她要一个人行动,也绝对不允许穹灰主动联系她。否则很容易被别人怀疑,也暴露他们共犯的身份。
后来,青矩果然老实多了。
但穹灰总算是弄明白了为什么青矩一定要找到一个嫌疑人,也明白了当时他那古怪的恳求目光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翠蛇,实在是太烦人了。
穹灰一个人推着轮椅在木制建筑两侧的廊道闲逛时,被翠蛇给缠住了。
这条长长的廊道是修在建筑外的一条木板路,当时雨稍微弱了一点,残余的水滴从廊道两旁延伸出来的房檐流下来,形成一道道细腻的雨幕。
“穹灰穹灰,你说山里面会不会有鬼呀。”
“我给青矩大哥说了,他就说我胡说,可是大家那么善良,怎么可能会杀死墨白呢?”
“所以,果然还是有鬼魂作祟,对不对!”
翠蛇一边蹦跳着,一边在穹灰耳边喋喋不休地表达着她的想法。
“如果真的有鬼魂,我也挺想见见的。”
穹灰耐心比青矩好点,这和他身体的状态不无关系。他想快也快不起来,所以也慢慢养成了这种不急不缓的性格。
“果然,我就知道,除了青矩大哥,其他人都要有趣得多。墨白哥哥也是,穹灰哥哥也是。”
穹灰看着翠蛇,这个小姑娘笑容明媚,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是没有一点污垢。她的耳边扎着的草绿色的发绳,绑成两条细长的双马尾,她的身体娇小可人,仿佛还没有完全盛开的花苞。
一想到墨白可能也窥视过这个女孩的身体,穹灰就觉得自己这个畜生的评价真是给轻了。
“穹灰哥哥,所以墨白果然是被鬼魂夺去了性命对吧。嘻嘻,他真惨呢。”
当然,翠蛇性格也比较恶劣就是了。
“也许吧,我不知道。”
毕竟墨白真正的死因也就只有穹灰和苍姬才清楚。
“好了翠蛇,你见过橘侍吗,我等会儿要找她。等等再来和你聊天。”
穹灰推着轮椅,刚好他行至一扇通往建筑内部的走廊,打算先回室内。
他中午就没见到橘侍,那个女孩把午餐做好了以后,给穹灰留了张字条就不见了踪影。说实话,穹灰是有些担心的,他从来都没有和橘侍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虽然橘侍以前也半开玩笑的和穹灰说。
【少爷长大了以后,可不能一直都让我陪在身边。那少夫人肯定是会吃醋的。】
然后穹灰就回答她。
【那我就不找少夫人了,橘侍,你以后就当我一辈子的女仆好了。】
【少爷的命令橘侍一定照做。但是少夫人,您还是要找的。】
【橘侍......算了。这种事情......以后再说吧......】
“才不久见过她。好像在厨房准备晚饭。”翠蛇回答。
有人和橘侍在一起就行,他就怕橘侍单独待太久了孤独。
“但是穹灰哥哥,你不许走。”翠蛇突然伸手拉住了穹灰轮椅后的把手,把他强行按了下来。
“墨白哥哥,是你杀的吧?”
这句话,直接让穹灰一股寒意直冲脑海。
都知道翠蛇的本能极其敏锐,但穹灰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能这么直接的开口。
“证据呢?”
经过的大约零点五秒的迟疑,穹灰用反问代替了回答。
“证据是没有啦。但是我就是觉得,如果是穹灰哥哥的话,杀死墨白哥哥一点也不奇怪。”翠蛇歪了歪头,轻轻晃了晃她的双马尾。“而且橘侍和我说,昨天晚上听见你说梦话了,你说墨白变成幽灵来找你了。”
“什么,橘侍不可能会......”
穹灰刚说完,就看见翠蛇那阴谋得逞的笑容。
“你在试探我?”
他这才记起来,昨晚自己分明一夜未眠,反倒是橘侍在门外的榻榻米上睡得很香。
“不经骗啊大哥哥。”
幸好,青矩大概率是已经改变心意了,赤花应该也不难搞定。只是一个翠蛇的怀疑,现在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想明白了这点,穹灰倒也不着急了。
“你打算怎么样?”
“不怎么样。给我钱,很多的钱。我想想,像你这样的大少爷应该不缺钱,就打给我20万怎么样,我就保证不把你杀害墨白的事情乱说。”
“你在开玩笑吗。”
“我认真的。”翠蛇脸色拉了下来。“现在转不了账没关系,但你必须要承诺到期给我,否则我现在就去喊青矩,让他给大家开会,咱们再重新谈一谈谁是那个凶手!”
这女人的嘴脸,还真是令人作呕。
理性来说,穹灰当时完全可以口头答应下来,等离开温泉山庄之后再慢慢谈。只不过,穹灰并没有妥协,或者说翠蛇已经彻底触怒了他。
“敲诈勒索我?翠蛇,你知不知道你是在犯罪?”
“穹灰哥哥,你还是个杀人犯呢,一个杀人犯和我讲什么道德。”
“你不会觉得我刚刚模棱两可的回答能当做证据吧。”
他还真就不打算任由一个年龄小他一岁的女人拿捏了。
“那咱们走着瞧,看看大家接不接受和你这个杀人犯一起住在同一间屋子!”
翠蛇一说完,就跑了出去。
穹灰捏了捏拳头,他和翠蛇并不算太熟悉,也没想到这个外表甜美的少女竟然性格这么扭曲。
“你就这样放她走了,不怕她真做出来些什么事情?”
在穹灰的不远处,苍姬站在楼上默默看着这里发生的闹剧。那位身穿洁白外衣的高傲女子缓步走下台阶,出现在穹灰的身边。
最坏的结果又能是什么呢?
会死吗?会被处以私刑吗?
穹灰其实已经有些不太在意了。
当他们被困在这里,很多事情就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我如果真是那个杀人犯,该恐惧的应该是他们,而不是我。”
“这句话有点帅气......但并不顶用,要不趁着现在翠蛇房间没人,去找找她的把柄?”
“玩上瘾了是吧。”
穹灰有点无奈,苍姬现在真是和以前一点也不像了。
“我现在要去找橘侍,她不能太长时间一个人呆着。”
“因为,她的【设定】是吗?”
对。橘侍没办法长期脱离他人的视线,这是她生来就有就有的怪毛病,如果长时间没有人关注,她就会呼吸困难,昏死过去。
正因为这样,她才会被家人许可,无时无刻不陪伴在穹灰的身边。
穹灰和她是互相成全的一对主仆。残疾的他需要有人照料,而橘侍也需要穹灰缓解她的孤独。
橘侍她是个因他人的“需要”而存在的女孩。
实际上,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病症,如果说这种病症症状较轻,则是表现在性格上怯懦,委曲求全。患者会担心说错话,办错事,更担心得罪人。
是典型的付出型人格。
所以穹灰从来不像那些只知道说些大道理,却不明真相的人对橘侍的人生指手画脚,提出什么所谓的——
“你是在束缚她的自由。”
“她是个独立的个体。”
“你根本没有给她尊重。”
那些人根本就不懂,像橘侍这样的人,没有他就会活不下去。这根本不是掌控欲作祟,也不是自我满足。
只是两个无可奈何的可怜虫,舔舐着伤口在自我救赎。
穹灰顶着那些骂名,做着他该做的事情。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像橘侍这样的人,她们依赖着他人而活。
有的时候橘侍会陷入自我怀疑,她会把自己比作水蛭,比作寄居蟹,比作一切丑陋的寄生生物。
但穹灰会告诉她。
【橘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水果。】
【橘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仆。】
所以平日再忙碌,穹灰也会抽出时间来陪橘侍一段时间。
这温泉山庄结构他也慢慢摸清楚了,走习惯了,只是找个人按理说应该没那么困难。
但这么想的穹灰发现,自己错了。
他在厨房里,没能见到橘侍。
和翠蛇说的并不一样,橘侍并没有在给大家准备晚餐。或许她也准备了一部分,毕竟灶台上也摆放了一些还没有清洗的食材,猪肉已经化冻,就这样随意的丢在一旁。至于其他,则全都是乱糟糟的,砧板上也有些黏糊的水渍。
意识到不太对的穹灰脸色变了,他开始喊起橘侍的名字,然而根本就没有人回应。
“我们分开去找吧,我去温泉区那边。那么大个人不太可能就这么走丢了。”
苍姬松开握着轮椅把手的手,朝外面跑了出去。而穹灰则是开始一间间客房排查,寻找橘侍。
外面天慢慢黑了,山庄内建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雨还在下,打在走廊的石板上。
找到橘侍的时候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这个过程中,除了闻声赶来的苍姬,穹灰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
再然后,那个发梢和肩膀有些潮湿的女孩,和他一起加入了对橘侍下落的寻找。
穹灰经过主建筑西侧的通道时,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循着气味他掀开了地毯,找到了一扇通往地下的门。地毯和木地板贴合的很紧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穹灰的轮椅对颠簸不平的地面分外敏感,恐怕他就错过了这处异常。
苍姬此时也顾不上其他了,她强忍着去控制脸上的表情,扶着穹灰下了轮椅。
这是一个没有窗的地下储藏室,墙壁是石砌的,空气里有一种潮湿、陈旧的气息,混合着一种腐败的酸味。
而在储藏室内,穹灰见到了橘侍。
她侧躺在地上,保持着一种蜷缩的姿势,手指死死地抠在石砌的墙壁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划痕。她的脸朝向门外,嘴唇发乌,眼睛睁着一条细缝。
继墨白以后,第二个死去的人是,橘侍。
见到这一幕,穹灰脱力的倒在地上。苍姬也支撑不动他的身体,但勉强还能借点力给穹灰倚靠。
他神情空洞的看着橘侍,那个女孩的脸颊残留着已经僵硬的绛红,表情痛苦而扭曲。苍姬走上前去试探着检查了一下她的情况,又很快摇了摇头。
“已经没救了,死太久了。”
穹灰想过无数种最坏的可能,他唯独没有想过,那个遇难的人会是橘侍。如果他更加紧密的和橘侍呆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而这一次,穹灰却并不是亲手造成悲剧的那个人。
“到底是杀了橘侍,我要他付出代价!”
从绝望中逐渐恢复些意识,穹灰感受到的就是胸口里快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并不只有橘侍,还有杀死墨白的那个人。”苍姬小声补充道。“——我们要找到的,是这场制造了连续杀人案的杀人魔。”
苍姬的话让穹灰稍微清醒了一些。穹灰胸膛起伏着,缓慢地爬到橘侍的身旁,把她有些僵硬的尸体抱了起来。
业余恶补的那些侦探知识,让穹灰大致弄清楚了橘侍的死因。
缺氧窒息而死。
被关在这间密封的地下储藏室太长时间,再加上绵密潮湿的雨季,橘侍的身体,已经有些轻微的变软。
再一仔细观察,橘侍身体上没有明显的外伤,除了她指甲缝里渗出些鲜血,身体都是完好的,也没有很剧烈的与人发起冲突的痕迹。
“穹灰,你看。”
苍姬忽然发现了什么,她拨弄了两下楼道顶部的木板,用力推了推,却发现完全完全打不开了。
“我可以把顶部密道的门锁上。那这样的话,外面的人是不是就进不来了?”
进不来?
穹灰一瞬间脑子里就浮现出了四个字。
怎么出去?
他赶紧放下怀里的橘侍尸体,想挪过来查看。苍姬见状,也小跑着过来,搀扶起穹灰,让他观察密道天顶门的玄机。
这是个螺旋式的顶盖,有点像是坦克的盖顶,也有点像是下水道井盖。底部有一个金属的锁扣,还有一枚阴阳鱼形状的拨片。这个拨片可以被扭动,如果往内拉,就能把木板顶盖掀起,如果往外拉,则是刚好扣紧,拨片完全将顶盖的边缘堵死,起到了锁门的效果。
“虽然很闷,但是远不到窒息而死的程度。而且......这个门应该是设计成了防止误锁把人关在里面,所以只能从内部打开的样式。上方用重物压紧,也能保证贮藏室的气体不往外泄。”
苍姬感到疑惑的点在于,一间困不住人的房间,到底是怎么完成作案的。
“不,其实做得到。”
穹灰脸色异常难看。
因为,只有穹灰知道橘侍的秘密。
除了无法适应孤独以外,橘侍还有一个很严重的症状——
【幽闭恐惧症】
对狭窄空间的恐惧,和橘侍那个长时间缺少有人陪伴,就会晕眩昏迷的特殊体质,两者相加造成了橘侍的死亡。他不敢去想自己的女仆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孤独和恐惧中挣扎,最后停止了呼吸。
如果他能够早点察觉,或者一直陪在橘侍的身边,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
苍姬先把穹灰带回地上,将他重新在轮椅上安置好以后,又把橘侍的尸体从储藏室里拖了出来。
没办法,放在那里面太容易返潮,会加速尸体的腐烂。
“你就在这里先守着,我去把其他人都喊过来。”
苍姬嗅了嗅自己身上,已经全都沾上了古怪的味道。
“真麻烦,这下不仅没人做饭了,还多了个残疾人要照顾......”
她叹了口气,离开了现场。